两个月的等待，十八人名单进了六次，坐了六场板凳。
海因克斯说他还需要适应。曼努埃尔说后卫的位置急不得。利卡自己也知道——中后卫这个位置，犯错就是丢球，丢球就是丢分。
所以他等。
等到第十轮，等到多特蒙德来拜耳竞技场的那天。
比赛前两天，海因克斯在战术板上写下首发名单时，利卡才意识到：他的首秀，不是在威斯特法伦那个魔鬼客场，而是在拜耳竞技场——自己的主场。
比赛日当天早上，球队大巴从训练基地驶向拜耳竞技场。路程很短，不到二十分钟。利卡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基斯林。窗外的街道他再熟悉不过——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
基斯林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利卡说，“看了会儿录像。”
“看出什么了？”
利卡想了想：“多特蒙德那条防线，胡梅尔斯和苏博蒂奇，一左一右，配合挺默契。沙欣在中场调度，巴里奥斯抢点意识确实好。”
基斯林笑了一声：“够细的。我第一次踢德甲的时候，连对手是谁都没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街景上。
“两个月了，总算等到你进替补名单。”基斯林说。
利卡点头：“嗯。”
“急吗？”
“急过。后来不想了。”
基斯林转过头看着他：“这种关键战，海因克斯一般不会让新人首发。不过你今天有机会——后卫线上海皮亚年纪大了，六十分钟后可能会换人。”
利卡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 ·拜耳竞技场主队更衣室
更衣室里，海因克斯正在白板上画战术。
他念了十一个名字：阿德勒、施瓦布、M·弗里德里希、海皮亚、卡斯特罗、比达尔、L·本德、巴内塔、克罗斯、基斯林、德尔迪约克。
利卡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意料之中。
“替补：吉费尔、赖纳茨、伊德贝尔、耶卡斯、比奇……”
利卡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号码——32号。二线队的时候就是这个号，上一线队没换。
海因克斯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多特蒙德不好打，他们的中场有沙欣调度，后防有胡梅尔斯和苏博蒂奇，前场巴里奥斯最近状态正热。”他的目光扫过替补席，“记住，出球要快，不能犹豫。被逼抢就果断处理，别玩火。”
利卡脑子里闪过那些录像画面，但没有细想。
下午三点半 ·拜耳竞技场
三万人——不是八万，但拜耳竞技场的声浪依然震得人头皮发麻。
利卡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那片红黑色的海洋。北看台的球迷在跳，在唱，在挥舞围巾。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是赛季票持有者，每场都来，他甚至在食堂见过他们。
他想起基斯林说的话：主场球迷喊你名字的时候容易飘。
第八分钟
多特蒙德反击。沙欣分球到左路巴尔德斯脚下，巴尔德斯传中，中路无人防守的巴里奥斯头球破门。
一比零。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多特蒙德球迷的欢呼声。
利卡攥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勒沃库森发起猛攻。第十七分钟，L·本德捅射被挡出底线。第三十一分钟，德尔迪约克带球突破进禁区，被胡梅尔斯铲球破坏。第四十分钟，克罗斯开出任意球，海皮亚头球攻门，擦着门柱飞出。第四十二分钟，卡斯特罗传中，基斯林捅射被魏登费勒没收。
上半场结束，勒沃库森零比一落后。
下半场
第五十四分钟
海因克斯做出第一个换人：耶卡斯换下L·本德。
利卡盯着场上，心里算着还有几个换人名额。
第六十三分钟
海因克斯突然转身，看向替补席。
“比奇，热身。”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开始脱外套。
五分钟后，他站在场边，准备替换施瓦布。海因克斯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出球要快。胡梅尔斯和苏博蒂奇那两个中卫不好过，别在他们面前玩花活。”
利卡点头。
第六十五分钟
就在利卡准备上场时，场上发生了进球。
巴内塔开出角球，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冲顶破门！
一比一！
全场沸腾。利卡站在场边，看着曼努埃尔被队友围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第六十八分钟
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利卡踏上草皮的那一刻，全场球迷爆发出掌声——不是嘘声，是主场球迷的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
第七十一分钟·第一次触球
多特蒙德长传反击，齐丹背身拿球。利卡贴上去，用身体卡住他——一米九五、九十公斤的优势，那个埃及前锋根本转不了身。
他把球回敲给插上的格罗斯克洛伊茨。格罗斯克洛伊茨拿球，准备突破。
利卡压低重心，封住内线，逼他往外走。格罗斯克洛伊茨试图强行突破，利卡伸脚，把球捅出边线。
替补席上传来掌声。
利卡没回头。他盯着那个球出界的角度，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几秒。
第一次防守，成功了。
第八十一分钟·最大的考验
多特蒙德全线压上。沙欣中场拿球，一脚直塞找到巴里奥斯。曼努埃尔上抢，被巴里奥斯一个变向过掉。
现在，巴里奥斯直接面对利卡。
利卡盯着他的髋部。安全卫的经验告诉他，人做动作之前，髋部会先动。
巴里奥斯向左虚晃。利卡没动。巴里奥斯向右突破。利卡滑步，用身体挡住他的路线。
巴里奥斯勉强起脚射门，球被利卡伸脚挡出底线。
曼努埃尔跑过来，喘着气：“漂亮！”
利卡点点头，目光还在那个球上。
第八十八分钟
多特蒙德角球。禁区内一片混乱，利卡盯防苏博蒂奇。球飞向禁区，他起跳争顶，但苏博蒂奇用身体挡住他，球漏了过去。
混乱中，球落到利卡脚下。
他身边围了三个多特蒙德球员。克洛普在场边大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主场球迷的声浪盖住了一切。
没有调整的时间。没有停球的空间。
但利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岁的时候，他家隔壁搬来一户中国人。那家人的小孩叫李阳，比他小两岁，每天放学后在门口踢一个花花绿绿的羽毛毽子。利卡一开始觉得无聊，后来也跟着踢。李阳教他用脚内侧、外侧、甚至膝盖接毽子，不让它落地。
“你们管这个叫什么？”利卡问。
“毽子。”李阳说，“中国小孩都玩。”
后来他们还一起玩“跑过河”——那是另一个游戏，一群人在水面上跑，比赛谁最快到达河对岸。李阳说他以前回中国的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他只记得那种在空中控制身体的感觉，和踢毽子一样，都在他身体里留下了某种记忆。
现在，那个记忆突然回来了。
毽子落地前的那一瞬间，可以用任何部位把它打向任何方向。不需要停球，不需要调整。
他不需要控制球。他只需要把它打出去。
没有任何停球动作，他用脚内侧把球垫向中场。
那里，基斯林正在往前跑。
球准确地飞向基斯林的方向。多特蒙德球员全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在被包围的情况下不停球直接传球。
基斯林拿球，形成反击。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终场哨响
一比一。利卡站在场上，大口喘气。二十多分钟，两次关键防守，一次关键解围转化成威胁。
曼努埃尔走过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那个传球，”他松开手，盯着利卡，“怎么传出来的？”
利卡想了想。
“……踢毽子。”
曼努埃尔愣了一下：“什么？”
“小时候邻居教的。”利卡说，“中国人，教我玩毽子。用脚不让那个羽毛落地。”
曼努埃尔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听不懂。但管用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利卡脸上停了一下。
“想过把这个练成常规武器吗？”
利卡看着他：“什么？”
“高压下不停球直接出球。”曼努埃尔说，“如果你能练出来，你就是德甲最难抢的后卫。”
更衣室里气氛不错。主场逼平多特蒙德，继续保持不败金身，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利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冰袋敷着大腿的擦伤，还没缓过劲来。
克罗斯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利卡一瓶，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传球，”克罗斯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蓝眼睛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好奇，“怎么做到的？那种角度，你应该先停球。”
利卡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见过毽子吗？”
克罗斯微微皱眉：“什么？”
“一种中国玩意儿。”利卡放下水瓶，用手比划了一下，“羽毛做的，底座是圆的。踢起来在空中翻，你得用脚接住它，不让它落地。”
克罗斯没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小时候邻居教的。那东西和足球不一样——你不能停，一停就掉。只能直接垫，直接踢，用脚踝弹。”利卡晃了晃自己的脚踝，“刚才那个球，我没想停，就想起了那个感觉。轻轻一弹，球就出去了。”
克罗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内模拟那种力学结构。
“……不需要停球，直接改变方向。”
“对。”
克罗斯点点头，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很有意思的本能。但这东西不稳定。”
利卡笑了：“所以得练。”
海因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比奇，你那个传球，我看到了。”老帅的目光在利卡和克罗斯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曼努埃尔说得对，光有本能不够。从明天起，每天训练结束后，加练一小时——凌空一脚出球。”
利卡抬头看他。
“托尼陪你练。”海因克斯指了指克罗斯，“他是全队脚法最好的。”
利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克罗斯。
克罗斯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海因克斯继续说：“后卫在高压下，基本都是大脚解围。如果你能练出有目的的解围——不停球，直接转移到安全区域或者发动反击——你就是德甲独一份。”
他顿了顿，又看向利卡。
“对了，你那个‘跑过河’，是什么？”
利卡眨了眨眼：“小孩的游戏，控制身体的那种，一群人在水面上跑，比赛谁最快到达河对岸。”
海因克斯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所以你在美国学的不是橄榄球，是逃跑。”
曼努埃尔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利卡也笑了。
“算是吧。”
海因克斯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邻居，”他难得地又多问了一句，“中国人？”
利卡点头。
“替我谢谢他。”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晚上，利卡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克罗斯的短信：“明天四点，训练场。”
利卡回复：“知道。”
又一条：“那个传球，再练一百次。”
利卡笑了，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比赛，那个传球，海因克斯说的话，还有克罗斯那句“陪你练”。
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候，在停车场第一次和克罗斯说话，他问“你叫什么”，克罗斯说“托尼”。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陪他练那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利卡不觉得困。
二十多分钟的首秀，一个意外的传球，还有明天开始的加练。
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