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四十五分，闹钟响了。
利卡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M·弗里德里希还在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穿上训练服，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室友，顿了顿。
“谢了，马克。”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向拜耳竞技场。
七点整，一线队训练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利卡一眼就看到了基斯林——他正在和另一个高个子聊天。那个高个子他认识，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勒沃库森的主力中后卫，和他室友同名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海因克斯想让他和这个人搭档。
基斯林看到他，点了点头。
海因克斯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名单。
“人都到齐了？”
他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在利卡身上停了一秒。
“好。今天第一天，我不废话。上午体能测试，下午对抗训练，晚上录像分析。明天，重复。”
他看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管你们是国脚，是主力，是替补，还是从二线队来的新人——在我这里，一视同仁。谁表现好，谁上场。谁不努力，谁走人。明白？”
“明白！”十几个人同时应声。
“开始热身。”
体能测试中心，利卡又一次站在那台熟悉的体脂仪前。但这一次不一样——身边站着的都是一线队的人。
基斯林走过来。
“紧张吗？”
利卡点点头：“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也紧张。”基斯林指了指那边正在测体脂的曼努埃尔，“看到他没有？”
利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因克斯想让你和他搭档。”基斯林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利卡想了想：“意味着我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和他搭档。”
基斯林点点头：“对。而且你得知道——曼努埃尔这人，话少，但防守狠。他不喜欢和不靠谱的人搭档。所以今天的对抗训练，你得让他看到，你值得信任。”
他拍了拍利卡的肩：“好了，该你了。加油。”
利卡深吸一口气，走向体脂仪。
体能测试结束后，利卡坐在休息区喝水。曼努埃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盯着远处的训练场。
“你是那个从门将转后卫的？”
利卡说：“是。”
“拉梅洛说你眼睛好使，能提前看见前锋往哪儿跑。”
他盯着利卡，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但我不需要眼睛。我需要腿。我上去的时候你得在后面，我被过的时候你得追上来，我他妈失误的时候你得替我擦屁股。你行吗？”
利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呢？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信任我的人。你是吗？”
曼努埃尔的眼神动了动。
利卡继续说：“而且——我不是来给你兜底的。我是来和你一起兜底的。你失误我补，我失误你补。这才是搭档。”
沉默。
三秒，五秒，八秒。
曼努埃尔突然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人，更像在审视一件武器是否锋利。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利卡：“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新人是谁吗？”
利卡摇头。
“没有。你是第一个。”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下午对抗训练，你跟我一队。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走了。
利卡坐在原地，心跳有点快。刚才那几句话，赌得有点大——但似乎赌对了。
基斯林在场边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下午两点半，一线队训练场。
海因克斯把球员分成两队。
黄队——主力模拟：后卫线曼努埃尔·弗里德里希和利卡，中场罗尔费斯、巴利奇，前锋基斯林、德尔迪约克。
红队——替补模拟：后卫线辛基维奇、赖纳茨，中场卡斯特罗、克罗斯，前锋萨姆、黑尔默斯。
“三十分钟对抗，全力。开始！”
利卡站在曼努埃尔身边，深吸一口气。
曼努埃尔低声说：“记住你说的——你失误我补，我失误你补。别让我后悔。”
第八分钟。
红队进攻。克罗斯在中场拿球，抬头观察——他的视野确实广。一脚直塞，穿透了黄队中场，直奔萨姆。
萨姆速度很快，朝利卡冲过来。利卡压低重心，眼睛盯着他的髋部——橄榄球安全卫的习惯。
萨姆试图从左侧突破。利卡提前半步移动，用身体卡住内线，逼他往外走。
萨姆强行传中，球被曼努埃尔轻松解围。
曼努埃尔看了利卡一眼：“位置对了。”
第十六分钟。
基斯林在前场拿球失误，红队快速反击。
黑尔默斯带球狂奔，曼努埃尔上抢——但被黑尔默斯一个变向过掉了。
曼努埃尔失位了。
利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自己的防守区域，斜向冲刺补防。黑尔默斯已经准备起脚，利卡从侧后方滑铲过去，用脚尖把球捅出边线。
黑尔默斯摔倒在禁区内，举手要点球，裁判摇头。
曼努埃尔喘着气跑回来：“……你补了。”
利卡爬起来：“你说的，搭档。”
曼努埃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利卡看懂了他的眼神。
第二十四分钟。
利卡拿球准备传给中场，克罗斯突然上抢。他慌乱中传球失误，球直接给了萨姆。
完蛋——利卡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萨姆带球直插禁区。
但曼努埃尔已经补到他的位置上，用身体卡住萨姆，逼他往边线走。最终萨姆的射门偏出。
曼努埃尔回头冲利卡喊：“别慌！下次看清楚再传！”
利卡点头：“明白。”
第二十八分钟。
角球。红队发球，利卡负责盯防黑尔默斯。
球飞向禁区，利卡起跳——195cm的身高加上橄榄球的弹跳，他比黑尔默斯高出整整一个头。
嘭！
他把球顶出禁区，球直接落到基斯林脚下。反击！
基斯林带球狂奔，利卡拼命回追。基斯林在禁区前横传，德尔迪约克推射破门。
海因克斯吹响了哨子。
“时间到。”
比分黄队一比零红队。
利卡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三十分钟高强度的对抗，比之前和基斯林一对一累多了——他要同时面对萨姆的速度、克罗斯的传球、黑尔默斯的跑位。
曼努埃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还行。”
利卡接过水：“还行？”
曼努埃尔的语气依然平淡：“第一次搭档，能这样不错了。那个补防，那个头球，还有你被断之后没原地愣住，知道回追——比我想象的好。”
他喝了一口水：“但传球太毛躁。克罗斯一逼你就慌，这不行。德甲的中场都会逼你，你必须学会在压力下出球。”
利卡点头：“我知道。会练。”
曼努埃尔点点头，转身走了。
基斯林走过来，一脸坏笑：“哟，大个子，被曼努埃尔表扬了？稀有啊。他一赛季夸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利卡说：“他说‘还行’，算表扬？”
基斯林笑得更开心了：“对他而言，‘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晚上七点半，会议室。
所有球员坐在投影屏幕前，海因克斯站在前面，播放着下午对抗赛的录像。
画面快进到第十六分钟——曼努埃尔被黑尔默斯过掉。
“曼努埃尔，原因？”
曼努埃尔说：“上抢太猛，重心没控制好。”
“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海因克斯快进几秒，“看这里，比奇。”
屏幕上，利卡从侧后方滑铲补防。
“曼努埃尔失位之后，比奇没有犹豫，立刻补防。这个意识，对。但——”海因克斯暂停画面，“比奇，你知道你当时应该怎么做更好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利卡。
他深吸一口气。
“我应该提前喊一声，让曼努埃尔知道我补了，这样他可以立刻去补我的位置。”
海因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利卡继续说：“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他射门，没想沟通的事。但如果我喊了，曼努埃尔就不用担心身后，可以直接去补我原来的位置——这样整个防线就不会乱。”
沉默。
海因克斯缓缓点了点头。
“听到了吗？这就是我想说的。”
他切换到下一个画面——第二十四分钟，利卡那次传球失误。
“比奇，这里呢？为什么失误？”
“克罗斯逼抢太突然，我慌了。应该提前观察他的位置，或者直接解围，不该冒险传球。”
“对。但还有一个原因——”海因克斯指着屏幕，“你看，曼努埃尔当时在什么位置？”
利卡仔细看。曼努埃尔在他右后方，正在往他这边移动。
“他已经在准备接应你了。如果你当时不是急着往前传，而是回传给他，这次失误就不会发生。但你没看他，你只看了前面。”
海因克斯转向所有人：“后卫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安全。往前传是第二选择，冒险传球是第三选择。比奇刚才说的对——提前观察、沟通、不慌——这就是我要的。”
他关掉投影：“今天到这。明天早上七点，一样。”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利卡坐在座位上，盯着空白的屏幕。
曼努埃尔经过他身边，停下来。
“那个喊一声的事——你注意到了，不错。大部分新人只会想‘我补了’，不会想‘我应该让他知道’。”他顿了顿，“明天训练，试试看。你喊，我接。”
说完，他走了。
基斯林走过来，一把搂住利卡的肩膀：“行啊大个子，海因克斯拿你当教学案例了。虽然是反面教材，但反面教材也是教材。”
利卡说：“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损我？”
基斯林笑了：“都有。走吧，去食堂，我请客。算是提前欢迎你进一线队——虽然还没正式定，但我看**不离十了。”
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一线队球员在加餐。
基斯林咬了一口面包：“你知道海因克斯为什么拿你那两个镜头说事吗？”
利卡想了想：“因为我失误了？”
“一半对。他拿你当例子，是因为你有对的意识，只是没做完整。那个补防——补得很好，但没沟通。那个失误——慌得不对，但你知道错在哪儿。对他来说，意识可以培养，技术可以训练，但‘不知道错’的人，没救。”
他喝了口水：“你刚才那两句回答，‘我应该喊一声’、‘我应该提前观察’——比你下午那个补防还重要。海因克斯听进去了。”
利卡问：“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说完，没打断，没批评。那就是认可。”
利卡沉默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件事。
“斯特凡，我问你个事。”
“说。”
“你踢球这么多年，见过有人一边踢职业，一边读硕士的吗？”
基斯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认真的？”
利卡点头：“认真的。我已经有个本科学位了，想再读一个。但不知道队里让不让，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基斯林放下手里的面包：“利卡，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德国人。”
“为什么？”
“大部分球员，进了职业队就只想踢球。你倒好，刚有希望进一线队，就开始琢磨读书的事。”他看着利卡，“不过……我记得队里以前有个球员，一边踢球一边读大学。好像是施魏因斯泰格？他在拜仁的时候，读了个什么远程教育。所以不是不行。”
他想了想：“但你得先站稳。你现在还没正式进一线队，去问沃勒尔，他肯定说‘先踢球’。等踢上主力，有资本了，再谈。”
利卡回到宿舍的时候，M·弗里德里希已经睡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体能测试，曼努埃尔的试探，对抗赛的失误，海因克斯的录像分析，基斯林在食堂说的话。
还有那个金发中场的传球。克罗斯。
他想起那次失误，球被断掉的瞬间，那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样子。
真他妈快。
手机亮了。
基斯林的短信：“明天继续。别让我失望。”
利卡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海因克斯最后那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一样。”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