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
晚上七点·科隆某餐厅
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利卡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基斯林和曼努埃尔正在争论“谁才是队里最被低估的人”，基斯林说是自己，曼努埃尔说海皮亚，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卡斯特罗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偶尔插一句刀，让战局更加混乱。许尔勒和M·弗里德里希为最后一根薯条差点打起来，薯条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在桌上、地上、曼努埃尔的啤酒杯里。
克罗斯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科隆的冬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几簇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
利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
克罗斯收回目光，摇摇头：“刚到。”
“骗人。”利卡指了指他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这杯至少喝了二十分钟。”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利卡笑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不是冷淡，是克罗斯特有的那种“我不想说话但你非要跟我说话那我就听着”的方式。
“你不喝酒？”他指了指桌上那些啤酒瓶。
“明天跑步。”
“跨年也不喝？”
克罗斯转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管得着？”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还是克罗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冷淡，是那种……欠揍的、带刺的、但又让人生不起气来的语气。
“管不着。”利卡举起双手投降，“你喝你的可乐。”
克罗斯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烤猪肘、香肠、土豆泥、酸菜——典型的德国菜，量大管饱。
许尔勒终于放弃了薯条争夺战，开始向烤猪肘发起进攻。基斯林和曼努埃尔的争论还在继续，已经从“谁最被低估”上升到“谁最该进国家队”。卡斯特罗收起手机，终于加入了战局，开始两边煽风点火。
M·弗里德里希端着酒杯凑到利卡旁边：“诶，你那个硕士申请，有消息了吗？”
利卡摇摇头：“还没。”
“什么时候出结果？”
“说是1月份。”
M·弗里德里希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肯定能上。你一边踢球一边还能考1.5分，他们要是不收你，那是他们的损失。”
利卡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九点半 ·不想散场
饭吃完了，桌上的盘子被服务员收走，又上了一轮咖啡和甜点。
但没人提散场的事。
基斯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杯里的残酒。曼努埃尔难得地没有急着走，而是和卡斯特罗聊起了什么战术细节。许尔勒还在跟M·弗里德里希抢最后一块苹果卷。
利卡看着这一桌人，有点意外。
德国人吃饭，通常吃完就散，很少会这样赖着不走。
M·弗里德里希在旁边伸了个懒腰：“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是我一个人打游戏，还不如在这儿听你们吹牛逼。”
许尔勒叼着最后一根薯条，含糊不清地接话：“我房间跟狗窝似的，回去干嘛？”
基斯林放下酒杯，看了他们一眼：“行了，别在这儿干坐着了。去老地方喝第二轮！”
卡斯特罗慢悠悠地收起手机：“走呗。”
曼努埃尔也站了起来。
许尔勒第一个跳起来：“走！”
M·弗里德里希已经在穿外套了。
利卡看向克罗斯：“你呢？”
克罗斯放下杯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穿上外套。
“走吧。”他说，“反正他请客。”
晚上十点·科隆某Kneipe
那家Kneipe离餐厅不远，走路十分钟。店不大，灯光昏黄，木桌木椅，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正播着柏林勃兰登堡门的跨年直播。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老地方给你们留着！”
角落那张长桌是他们的专属位置——老板说，一群职业球员来他这儿喝酒，是他的荣幸。
许尔勒第一个冲过去，刚要坐下，被卡斯特罗一把拽开。
“那是利卡的，你坐那边。”
“凭什么？”
“凭他195。”
许尔勒看了看利卡的身高，又看了看那个靠窗的角落——座位确实窄，利卡一米九五坐进去得蜷成一团。他默默挪到长桌另一头，嘴里嘟囔着“不公平”。
克罗斯在利卡旁边坐下，点了一杯可乐。
“你来酒馆喝可乐？”利卡看着他。
克罗斯低头看着那杯可乐，面无表情：“不行？”
“行。”利卡举起双手，“你想喝什么都行。”
基斯林端着啤酒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开始了新一轮的“谁才是队里最被低估的人”辩论。
这次许尔勒也加入了——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未来之星，只是主教练还没发现。曼努埃尔听了几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显然已经放弃参与这种毫无意义的讨论。
利卡小声问克罗斯：“你不想参与？”
克罗斯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废话。”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时间慢慢滑向十一点。
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热闹。电视里的跨年直播开始切到各个城市的画面——汉堡、慕尼黑、柏林，到处都是等待零点的人群。
许尔勒已经灌了三杯啤酒，开始胡言乱语。
“我跟你们说，明年我肯定进一线队，肯定！”他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到时候你们都得给我传球！都得给我助攻！”
克罗斯头也不抬，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先别传给对手就行。”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基斯林第一个笑出声：“卧槽，托尼你这话太损了。”
许尔勒涨红了脸：“托尼哥！”
克罗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可乐。
曼努埃尔难得地露出笑意。卡斯特罗在旁边悠悠地说：“托尼今天火力全开啊。”
利卡看着克罗斯，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新鲜。
这人平时不是不说话吗？怎么一开口就句句带刺？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十一点半
酒馆老板给每桌送来一小杯香槟——免费的，新年礼物。
基斯林举起酒杯：“来，提前祝咱们明年……”
“等零点再祝。”克罗斯打断他，“现在祝了，零点说什么？”
基斯林噎住了。
曼努埃尔在旁边笑出了声。卡斯特罗放下手机，开始认真观察克罗斯——这人今天是怎么了？
克罗斯对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利卡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十一点五十五分
电视里的倒计时进入最后五分钟。
许尔勒已经开始嚷嚷着要去门口放烟花——他包里偷偷塞了几根小的，说是来的路上买的。
“急什么？”克罗斯头也不抬，“外面零下五度，你出去冻着？”
许尔勒蔫了。
利卡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科隆体育大学。
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邮件。
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 “亲爱的比奇先生，
>
> 恭喜！您已被我校运动物理治疗硕士项目录取，将于2010年4月入学。
>
> 您的申请材料给招生委员会留下了深刻印象。。。
>
> 请于1月15日前通过邮件确认接受录取。入学后，我们将根据您的训练比赛时间，为您定制个性化学习方案，包括弹性课程安排和远程学习支持。
>
> 期待您的加入！
>
> 科隆体育大学 运动物理治疗硕士项目招生办”
他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M·弗里德里希凑过来：“怎么了？”
利卡抬起头，声音有点飘：“……录取了。”
“什么录取？”
“硕士。运动物理治疗。”
M·弗里德里希愣了一秒，然后大喊：“卧槽！利卡读硕士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基斯林：“什么？”
利卡把手机递过去：“明年4月入学。”
基斯林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利卡，表情复杂。
“利卡，”他说，“你知道吗，我28了，还是本科辍学。你21，已经读硕士了。”
曼努埃尔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还在我们队里踢主力。”
克罗斯面无表情地补刀：“而且还能举我。”
利卡看着他：“你还在意那个？”
克罗斯的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窗外，远处的天空开始有烟花升起。
倒计时
烟花声中，所有人举杯。
基斯林:“2010年，利卡要进球！要进德国队！要读完硕士！”
利卡:“硕士是4月开始，别急。”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主动接话：“以后队里有人伤了，你治。”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治。”
克罗斯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曼努埃尔在旁边接了一句：“治得好吗？”
利卡看着他：“你让我治，我就治得好。”
曼努埃尔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下一秒，利卡猛地站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走！”
基斯林愣住：“走？去哪儿？”
“买烟花！把剩下的全买了！”
许尔勒眼睛亮了：“卧槽！现在？”
“现在！”利卡已经开始穿外套，眼睛里全是光，“新年第一分钟！我拿到offer了！不做点疯狂的事怎么行？”
克罗斯放下可乐杯：“凌晨十二点，烟花店早关门了。”
利卡:“那就找还在营业的！科隆这么大，总有通宵的！”
利卡抓起外套就往外冲。M·弗里德里希第一个跟上，接着是许尔勒，然后是卡斯特罗。
基斯林看着曼努埃尔和克罗斯：“咱们……也去？”
曼努埃尔站起来，难得地露出笑意：“不去的话，明天他们会在更衣室说我们老了。”
克罗斯叹了口气，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吧。”他说，“反正明天没训练。”
凌晨·科隆街头
七个人冲进科隆的冬夜，在街头狂奔。新年第一天的凌晨，街道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庆祝人群。
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近处的路灯昏黄。
许尔勒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那边！我看到有灯光！”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果然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店主是个土耳其大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利卡冲进去：“还有烟花吗？”
店主被七个大汉吓了一跳：“什……什么？”
“烟花！所有的！我们全买了！”
店主愣了两秒：“有……有很多。”
“全包了！多少钱？”
基斯林在后面喊：“我出三分之一！”
曼努埃尔：“我也出。”
克罗斯从后面走上来：“我出，但利卡你得自己搬。”
店主看着这群人——一米九五的利卡，一米**的曼努埃尔，一米八五的克罗斯，还有基斯林、卡斯特罗、许尔勒、M·弗里德里希。
“你们是……勒沃库森的球员？”
许尔勒得意地点头：“对！我们是来炸科隆的！”
店主笑了：“新年快乐！烟花半价！”
凌晨十二点半 ·莱茵河边
十分钟后，他们抱着十几个大袋子，跑到莱茵河边的一块空地上。远处，科隆大教堂的尖塔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利卡拆开第一个烟花：“来！点！”
M·弗里德里希抢过打火机：“我来点！”
第一个烟花冲向夜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莱茵河的夜空被他们的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许尔勒手舞足蹈：“太他妈爽了！”
卡斯特罗难得地笑得开怀：“比在酒馆看烟花爽多了！”
基斯林搂着利卡：“利卡，你这主意太棒了！”
利卡看着天空，笑得像个傻子。
二十一岁，德甲首发，硕士录取，还有一群愿意陪你凌晨买烟花的队友。
他对着夜空大喊：“2010！老子来了！”
克罗斯站在旁边，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动，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在烟花的光芒里一闪而过。
利卡刚好回头，看到了。
“你笑了？”
克罗斯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没有。”
“有。”
“没有。”
曼努埃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地笑出了声。
一个小时后
烟花快放完了。
七个人站在河边的栏杆旁，喘着气，笑着。头发被夜风吹乱，脸被烟花映红。
曼努埃尔难得主动开口：“拍张照吧。”
基斯林：“对！拍照！留个纪念！”
他们挤在一起——利卡一米九五站中间，左边是克罗斯，右边是曼努埃尔，基斯林、卡斯特罗、M·弗里德里希、许尔勒围在周围。
许尔勒举着手机：“笑！”
咔嚓。
画面定格。七个人，头发被夜风吹乱，脸被烟花映红，笑得像七个傻子。
克罗斯看着照片：“我看起来像被绑架了。”
利卡：“你就是被绑架了。”
克罗斯面无表情：“被谁？”
利卡：“被我。”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确实。”
大家又笑起来。
后来利卡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克罗斯站在他左边，身体微微向他倾斜，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在照片里，看起来就像靠在利卡身上一样。
但当时谁也没注意。烟花太亮，夜风太冷，他们只是站在一起，笑着。
凌晨一点半 ·河边长椅
七个人瘫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基斯林看着河面：“利卡，你知道吗，我踢了十年球，这是最疯的一个新年。”
利卡说：“才十年？我才开始。”
曼努埃尔靠在椅背上：“你才开始，就把我们几个老家伙带疯了。”
克罗斯看着利卡：“你四月就要读硕士了，到时候还有时间陪我们疯吗？”
所有人都看向利卡。
他想了想：“训练比赛不会耽误。该防的戈麦斯还是要防，该抱的克罗斯还是要抱。”
克罗斯面无表情：“最后那个可以省略。”
利卡摇头：“不能省略。那是保留节目。”
许尔勒举手：“对！保留节目！”
克罗斯看着他：“你闭嘴。”
大家又笑起来。
笑完之后，利卡认真地说：“学业我会安排好。运动物理治疗，对踢球也有帮助。以后你们伤了，我给你们治。”
基斯林拍了拍自己的老腰：“那你可得学快点，我这老胳膊老腿快不行了。”
曼努埃尔看了他一眼：“你才28，说什么老。”
基斯林指了指利卡：“在他面前就是老。他才21，已经读硕士了。”
利卡笑了：“那以后你叫我‘利卡医生’。”
基斯林翻了个白眼：“滚。”
克罗斯在旁边，嘴角又动了动。
凌晨两点半 ·回程车上
莱茵河畔的烟花放完了。七个人挤在一辆租来的面包车里，往勒沃库森开。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许尔勒和卡斯特罗在后座已经睡着了，M·弗里德里希靠在窗边打盹，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基斯林和曼努埃尔在前排小声聊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利卡坐在中间一排，旁边是克罗斯。
他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车窗外偶尔闪过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利卡盯着他看了几秒。
真的睡着了？
他悄悄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慢慢举起来——
咔嚓。
他比了个V，和“睡着”的克罗斯合了个影。画面里，他笑得像个傻子，克罗斯闭着眼，头微微歪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拍完，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删掉。”
利卡吓了一跳：“你没睡？”
克罗斯依然闭着眼：“睡了，被你吵醒了。”
“那你继续睡。”
克罗斯睁开眼，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机给我。”
“不给。”
“利卡。”
“托尼。”
克罗斯沉默了两秒。
利卡憋着笑：“这是纪念。以后你出名了，这张照片能卖钱。”
克罗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卖的钱分我一半。”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成交。”
克罗斯没再说话，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前排的基斯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和曼努埃尔聊天。
凌晨四点半 ·宿舍
面包车停在宿舍楼下。
几个人迷迷糊糊地爬下车，各自回房间。利卡推开房门的时候，M·弗里德里希已经倒在床上，鞋都没脱。
利卡坐在自己的床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
克罗斯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头微微歪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真的笑了，还是光线问题。
利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不能删”。
手机里还躺着几条消息——妈妈的新年祝福，还有克罗斯发来的那张七个人的合照。
他放大看了看。克罗斯站在他左边，身体微微向他倾斜，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在照片里，看起来就像靠在他身上一样。
利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今晚，他只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个笑容。
记住那个靠在他身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