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恩在那个金属框架彻底倒塌的时候,持续疲劳的神经就再也抗拒不了眼底的困意,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被移动,似乎有人把自己放进了什么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真正意义上陷入昏沉的睡眠边界,道恩靠着对情况紧急的感知强行让自己醒了过来。
近乎是在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全身都疼,被近乎斩断的右胳膊疼得格外清晰,就是没有受伤的地方也酸胀得疼。
“你醒了?”尼格玛问道。
道恩这才开始注意周边的情况,一片漆黑,只有尼格玛的应急荧光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堪堪能看到自己的处境。她被放在了一个破旧的矿车里,看造型是用来运土的那种,而尼格玛推着矿车往前走。
“这里是——”
“隐藏的施工道路,想来他们并不是到了地狱再建造的地下建筑,而是在之前建好了之后,像是插萝卜一样把这里塞到地狱里去。”尼格玛说。
“看来,我们的运气真不错。”道恩不禁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尼格玛说,“好歹我们全身而退了。”
“永生泉呢。”道恩问道。
尼格玛伸出手,在道恩面前晃了一下,手指上挂着的正是那个小瓶。
“这样也能和雷霄古交差了。”道恩说。
“嗯。”尼格玛回应,语气里带着些暗藏的敷衍。
不管他是自己吞掉半小瓶,把剩下的给雷霄古,还是报告说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实际上是打了一场空。这就不是道恩想要关心的事情了,她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尼格玛,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催眠芯片。”道恩说,“在你身上吧。”
“......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管怎么说,你所说的有关瑟西的阴谋,不知为何我没法信服。”
“你信任瑟西远超过我?”尼格玛用讥讽的语调反问道。
“我觉得答案是,我了解你远超过任何人。”
尼格玛沉默了。
道恩说的自然是尼格玛死掉的那场催眠,那时候,道恩觉得不是瑟西做的,现在,道恩依旧觉得这不像是瑟西的风格。
对于一位女巫来说,这个计划太复杂,过程太多了。
瑟西更加擅长的是用那种“你知道么,实际上人类想要占领亚马逊。”之类的话引起战争的阴谋,简单明了,最多抓几个人杀几个人,不会有太大的波折。
因为她的力量本身过于强大,很多时候她没有那个用脑子的理由。而她如果真的聪明过人,也不会在当一个宁芙仙女的时候被渔夫轻而易举地骗了。
“但是我伪造自己的死亡干什么。”尼格玛反问道,话语里却没有那种为自己争辩的意味了,“如果你当真了,当时不正会让我死去么。”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当真。”
道恩说:“你知道时间的轮回,尼格玛,我在地下室见到了你的脚印,这说明你在时间重置的那个节点之前来到的地下室,而重置不会更改你被瑟西变形的状态。”
也就是说,在第二次重置开始的节点,被古德里安带到地下室的尼格玛毫无征兆得,突然变成了狐狸。
在那时候,尼格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在地下室里沉思的时光,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真有意思,那我之后是被关在地下室的,我又怎样身体被困在地下的情况下催眠了刑警。”
“你不需要亲身到场,想来,和古德里安一起下去的时候,你是不会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道恩仰起头,看着尼格玛,“你打开了我给你的那个小型保护机器人。”
光学迷彩的机器人,在黑暗中也难以被发现,于是古德里安即使在很近的距离里,也没有发现那个保护机器人的存在。但是迎接尼格玛的并非是闷棍,或者枪,而是魔法。
“有趣的猜想,但是你还是没有解决我是怎么催眠的刑警。”
“很简单,你将催眠芯片提前放在里面,作为预备触发的姿态,然后将保护对象设计成了刑警。”
第一次见到刑警的时候,他流了很多血,还撞到了尼格玛的肩膀。
就是在那个时候,尼格玛得到了刑警的dna。
“那时候的刑警大概还在睡眠中,你让他觉得自己进行了一系列活动,包括杀死你和藏尸。”
“这些全部可行,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向我传递一个信息:远离瑟西。”道恩说。
是的,整个刑警的叙述下,瑟西成为了众矢的之,最为可疑的嫌疑犯。而同样因为如此,瑟西没有了用她的魔法在剩下的时间里搞出更大新闻的机会。
而如果瑟西没有被排除在外,说不定,尼格玛手里的永生泉就会成为她的藏品。
“还有一个问题,哪怕你说的这些全部可行,如果你希望我死,或者你少了一些推理的过程,我的死亡都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我该怎样才能防范这样的事情发生。”
“太简单了,你不可能死,没有实际的尸体。”道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刑警把自己的罪行说出来我们就一定会去找尸体,但是并没有。”
这就是道恩觉得不是瑟西干的的第二个原因,对于瑟西来说,伪造一具尸体应该不算难事。起码在第三周目的时候,道恩确实见到了尼格玛的尸体。
“哪怕瑟西没有变成嫌疑犯,不存在你的尸体,往好了想你可能压根没有死,趴在旅馆外成为了复仇的罪犯,暴雪山庄论外者x,往坏了想可能我们会觉得刑警只是做了个太真实的梦,睡糊涂了。你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风险。”
“而且你的保护机器人可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我要怎样才能忘记这件事,相信你被在十米内一枪毙了。”
道恩平淡地说着,尼格玛微笑地看着她,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称赞格外欠揍。
“你算计我。”道恩说。
“不不不,我信任你。”尼格玛摇了摇手指,“我信任你不会在得到我的死讯的时候就给我筹备葬礼,我也信任你会在第一时间找到最可疑的人。”
“严格来说!”道恩停了一下,这一声叫的有点大,她嗓子哑了些,“严格来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道恩了,我是新生成的道恩.斯科特,现在来看应该是七号机。”
“你好啊七号机。”尼格玛伸手进去,道恩好笑地跟他握了握手。
“你觉得一个人的记忆占据了人格的多少。”尼格玛突然问道,中间的跳跃太大,像是上一秒还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下一秒就说宇宙的尽头是什么。
“可能,全部吧。”道恩说,“我不觉得大脑的不同会对人格起太大关键作用。”
尼格玛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对于他来说,自己优秀的大脑是他自尊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承接着说:“对我来说的话,大概是大部分。”
矿车的轮子在轨道上转动,带着铁锈的轮毂发出刺耳的响声。
“但是仔细想想这个观点就会觉得有些可疑的地方,我们平常会忘记太多的东西,细碎的小事。哪怕记住的东西,记忆本身的价值也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难不成我们要说,这一秒的我们是杀死了上一秒的我们而得来的么。”
人不可能在不同时间涉足同一条河流,因为过去冲刷你的脚的河水已经离去了。
“你是要教授基础哲学课么。”道恩吐槽道。
“不对,我是要反对基础哲学课。”尼格玛说。
“哲学,说到底就是辅助人类了解现实的一门学科,科学也是如此。你还记得被放在书房天花板上的那一张圆极限么。”
“记得,”道恩说,“非欧几里得几何。”
“没错,欧几里得几何是研究现实的十分成功的科学,而非欧几里得几何则在对应现实上具有欠缺,哪怕我指着天花板上说,上面的燕子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小,也会有人拿尺子量着告诉我,你骗人,不是这样的。”
“有的时候理论和现实并不能准确对应,在欧几里得几何成为一门严谨的学科之前,我们将欧几里得的学说当成无聊的空想。哲学也是这样的,哪怕我说现在的我和之前的我具有不可否认的差别,这两个我也是同一个我。”
尼格玛的语气变得近乎温柔,让道恩汗毛都立起来了。
“科学改变了好几代,为了适应不同的环境,我们从地心说变成了日心说,又变成宇宙学说;哲学也改变了好几代,不同的人为了消磨时间或者找个让自己变得更加独特的理由绞尽脑汁;甚至神学也改变了好几代,有些神合成一个,有些神分成两个,有些教派分出好几个,但是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的改变我们所生存的物质世界。”
“道恩,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你是死后生成一个新个体,你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和之前是两个人么。”尼格玛趴在矿车的边缘问道。
“——当然不会。”道恩说。
“那你和之前的自己就是一个人。”尼格玛总结道。
道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说法:“这实在太像是蒙着眼睛说世界一片漆黑了。”
“那换一个理论吧,人不可能在不同的时间踏入同一条河流是怎么解决的,后来的说法是,哪怕之前的河流和现在的河流里有不同的水,它持续存在这里,并且被赋予了名字,所以它就是一条河流。而人,因为我们看待对方的时候不会因为对方过去七年,整个身体细胞都换了一遍就不把对方当成一个人,所以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社会意义上的你,不会因为你失忆了,你的家人和朋友就不再是你的家人,你的债务就不再有效了。”
“那灵魂呢。”道恩问道,直直得看着尼格玛。
“——”尼格玛沉默了。
道恩也不再说话,只有矿车的声音始终令人烦躁地响着,划开空气。
良久,尼格玛才说,语气像是在喃喃自语:“如果说我有什么建议的话,我最好的建议就是别去想它,和别总是死掉。”
突然,尼格玛的话音停下了,矿车也随之停滞。道恩勉强转过身回头看去,发现尼格玛正在被一个侏儒一样的人抓着脑袋,一把亮闪闪的餐刀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杀死,谋杀主人的人。”丑陋的侏儒头上顶着一朵奇怪的红花,像是神志不清一样得喃喃自语,握紧了餐刀。
“还有别让我死了!我死了不能复活!”尼格玛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