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就这么被两个女人近乎拖着走了一路。
嘴里的感觉像是刚刚喝了三公升的海水，干得要命，嘴唇龟裂。炙热的地面烤着他的双足，身上的枷锁无情地磨着他的手腕，拉出鲜红的血痕。
两个女人带他到了宫殿前，布鲁斯抬起头，那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希腊宫殿，最高点的太阳标志正在那白色烈阳的下面，如同托举着太阳的基座。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说话了：“我听说男人都是狡猾又可憎的生物，要是把他直接带进去，让别的姐妹们见到了，他指不定耍什么花招呢。”
另一个女人说：“对的，不如我们直接把他处死在这里，反正女王也是要处死他的。”
“两位。”听到这话，一直以来沉默的布鲁斯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他长相英俊，哪怕狼狈不堪，衣冠不整，头发像是海藻一样得盖在脸上，却只是给他徒增了野性的美感。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弥漫在嘴里：“实话实说，我和你们的那位瑟西女士是认识的。你们如果在这里杀了我，被瑟西知道了，可能会怪罪你们。”
“你撒谎！”一个女人高声叫起来，“女王最恨男人了，她怎么可能和男人相识。”
“如果你们的女王不认得男人，她又怎么能恨男人呢。”布鲁斯勾起嘴角笑着说。
他那超于常人的外表显然给他的话增添了些真实性，两姐妹看了看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动摇。
最后一个女人用兵器的尾部狠狠打了一下布鲁斯的腿，说：“我们会在没人的时候把你带过去，再把你的话原封不动转交给殿下！你可当心了！如果你说了半句谎话，女王就会把你变成一头该死的猪！”
“好好好。”那一下打得不轻，布鲁斯暗地里龇牙咧嘴着说，“快带我去见她吧。”
——
局势始终是一面倒，哪怕道恩说出了无比帅气的台词，她也不能借着台词来提升自己的战力。
老主人的每一下斩击看起来轻松自如，甚至像是信手的乱挥，却能破解道恩的每一次刺击。
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道恩满头汗水，手上的小剑因为之前接下了不轻的一击而嗡鸣。如果小剑的质量不好，它早就断开或者裂开了，但是这把剑只是在轻轻颤动而已。
“剑不错，但如果你的剑术能有你的嘴一半厉害就好了。”老主人冷哼着说。
他的状态也不好，道恩不清楚他作为一个幽灵的“动力源”来自于哪里。但是看他第一击重第二击轻的样子，大概是有一个体力槽的。
他面色虽然没有改变，但是整个人暗淡了些许，如果这么拖下去，说不定可以把他直接消耗干净。
“道恩！”一直在躲战场，顺便看戏的尼格玛终于说话了。
他对着道恩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说：“你握剑的姿势握错了。”
“......你在现在才说是什么意思！”道恩忍不住叫道。
你来干什么的，广告赞助来的么！
尼格玛没接道恩的吐槽，而是旋转了一下自己保持成握剑手势的手，让道恩看到正反面：“这样握。”
“交流完了没有。”
老主人显然不想给一整个中场休息时间来让尼格玛慢慢教道恩击剑，于是又是一击劈砍。
道恩向侧后方后退，直接闪出了老主人的攻击范围。
“这么着急对身体不好的，您这么大年纪还是多休息。”道恩在外面疯狂吐槽，手上却没有闲着，把手指摆成了从尼格玛那里看到的样子。
从头到尾，道恩只有躲避和挡剑的份，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道恩是处于下风的那一方。但是对于场上的老主人来说则不是那样的。
道恩身上伤痕累累，胳膊和左手被划开两道大口子，却依然能灵敏得躲过劈砍，仿佛伤口对她的消耗根本不存在一样。这种力量绝对不是人拥有的，莫非她也会魔法，或者和恶魔做过交易？种种猜测在老主人的思绪里徘徊，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先不说道恩是不是人类这件事成谜，道恩本身是接受过炼金术师的改造的，敏捷，自愈能力和体力都有大幅度的提升。仅仅从这点看，道恩也绝对不是正常人了。
而在道恩看来，则是老主人似乎被她的嘴贱激怒了，面色变得格外不善。
“是时候结束了。”老主人说。
你在几十分钟之前就说过这句话了。道恩忍不住心里吐槽。
但是她却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面对着老主人。
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
就像是之前对上丧钟的时候一样。
踏步，斩击，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任何区别。道恩选择像是之前一样得后退躲开。
那剑尖突然一转，以直线的方式，如同一条迅猛的毒蛇，刺向道恩的喉咙。
太快了，太快了，哪怕是道恩也很难再躲开这一下，危急关头，她只能抬起肩膀后缩，用肩膀抗下这一刀。
刺进转割，一条血线呈圆弧状在空中散开，像是飞散的梅花。
道恩的肩膀被削掉一大块血肉，踉跄地后退。
“......”
整整几十分钟，老主人没有用一下刺击，似乎忘了剑还有刺击这种功能似的。
“你输了。”老主人说。
道恩持剑的右臂彻底废了，哪怕自愈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长出一块肉来，更别提老主人刺的时候，直径刺入了骨骼，肩膀和手臂的关节处。
道恩只有右手是惯用手，如果用右手都打不败老主人，换成左手胜率只能更加渺茫。
但道恩还是不动声色地换了手，摆好架势，深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认输的意思。
老主人的眼睛随之一跳。
——
莉莎很小很小就来这里工作了。
带她来的那人告诉她，贵族的主人喜欢沉默听话，而且不瞎打听的仆人。她问如果自己瞎打听会怎么样，那人说，主人就会把你的舌头给挖掉。
莉莎被吓得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舌头。
莉莎喜欢自己的舌头，舌头除了说话，还能吃饭，就是用一千斤的黄金来换，她都是不要的，那年，莉莎不过六岁，正是能连着说五个小时话的年纪，她开始变得沉默了。
沉默是美德，这是莉莎从管房的老人嘴里听到的话。
管房的老人很照顾她，还跟她说，孤儿院的孩子来这里也算是不错的选择，只要攒够钱，结了婚出去，日子过得绝对不差。
莉莎不知道什么是结婚，追着问，老人嫌她闹，天天躲着她，最后被闹得实在受不了了，给了莉莎一本故事书。
里面讲的是卑微的女仆嫁给了王子的故事，从那以后，莉莎就只惦记着结婚的事情了。身边的人笑她，说她是新娘莉莎。莉莎不以为然，天天干完活就想，想那南瓜，老鼠，和水晶鞋。
最后管她们的女士从她的鞋盒里搜出来两只老鼠，她被罚一天不许吃饭。
关在惩教屋里，饿得发慌，莉莎就想象自己在吃大餐，吃了蔬菜炖肉，还有萝卜肉丸汤，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口水在嘴边上积成了水洼。
第二天早上，她的口水弄脏了惩教室里主人的老木箱，又被罚了擦地。
后来，长大了被调去餐务，她才知道蔬菜炖肉和萝卜肉丸汤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最好吃的东西她是吃不到的。
她还知道，把所有女孩吓哭的惩教室，不过是一间小杂物室。而她弄脏的那个宝贝木箱，不过是无数杂物中的一个，主人从来没看过一次。
她知道这些都晚了，管教她的那位女士在前年得了肺痨死了。临死前，那位女士拼了命爬起来，为女孩们的圣诞节做了最后一碗蔬菜萝卜炖肉丸汤。
莉莎没法恨她，因为那碗汤太好吃了。
而且那位女士的遗物里，还有专门留给她的一本书。
那是侦探小说，比童话故事精彩得多，一下子替换了莉莎心里那本最爱的地位。有段时间，莉莎天天用力刮自己的上嘴皮，就是为了刮出大侦探一样的胡子来。
结果除了通红的上嘴皮，什么都没得到。
管房的老人只能躺在床上，看到她的上嘴皮笑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莉莎那时候才知道，女孩是长不了胡子的。
但是她依然喜欢那本侦探小说，因为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里只有马车，侦探小说里有店铺，点心店，奇怪的人，面包房，有熙熙攘攘的街道还有街头巷尾的卖报孩子。
有时候她会想象自己是个报童，哪里都能去，哪个巷子都能钻，饿了就偷面包，渴了就讨水喝。
日子一天天过去，莉莎周围的人换了许多，又走了许多，莉莎并不问他们去哪里了，因为这边的人从来不说。
沉默是美德，她就在沉默里一天天数着日子，数着她要离开这里的日子，这样，她擦窗户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亚麻色麻花辫的女孩抚摸着干净的窗框，透明玻璃里，倒映出来的并非女孩，而是一只丑陋畸形的侏儒怪物，头上顶着麻线揉碎了一样的垃圾，像是时间不够用来凑数而制成的赝品。
她却对此无知无觉，提着水桶去找下一面玻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