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的房间里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熏香香味。
道恩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熏香，她唯一一次闻到过熏香是在唐人街的纹身店里。而在此之前，哈琳并没有焚烧熏香的习惯，她更没有，而谜语人更和熏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她只觉得这熏香更加厚重，浓郁，而细腻。相比之下，唐人街纹身店里的熏香更像是粗糙的劣等品。
她坐在黛西的沙发上，手上捧着黛西刚刚为她倒的茶水。黛西有三个精美的单人小沙发，围着一个小桌，沙发的高靠背能让一个成年人舒服得陷在里面，而小桌的大小刚好适合喝茶和吃点心，用来看书都显得太小太矮。
这里到处都挂着意义不明的帘子和有图案的挂毯，大部分道恩辨认不出含义，只有一个她能看出来，是魔鬼在雷电和火焰中吃人的图像。要说为什么能辨认出来，大概是对比旁边抽象派的图画，这张简单得像是儿童的简笔画一样。
道恩看向手中的茶，杯子很精致，和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是相同的。杯子的顶上开口处做成如同花朵的造型，而杯子的握把则是藤蔓的造型。杯子里是浓郁得发黑的红茶，除了亚洲地区，大部分人泡红茶都用的是茶包，但是这杯红茶里则有些细小的茶叶碎片，说明这不是用茶包，而是用茶叶泡的。
黛西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她的杯子也有相似的结构，区别在于，花朵开口和藤蔓和道恩手上的有细微的不同。注意到道恩好奇的视线，黛西看向自己的茶杯，嫣然一笑。
“好奇么？”
道恩点了点头。
“这套杯子是这里的主人之前送给我的，每一个茶杯都是一种不同的花，你手上的是小豆蔻，一种常用于香料的植物。起源于印度的马拉巴尔海岸的西高止山脉，长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开一串串的那种白色的小花，也有紫色的，但是你手上的杯子是白色的那种。”
道恩听了解释后点点头：“解释得真详细啊。”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解释得详细点你会一直问我。”黛西笑着说，往红茶里到了些牛奶，又加了块糖，“需要牛奶么。”
“不用了。”道恩说，小嘬了一口茶，茶相当得烫，她抿了抿嘴，说，“黛西小姐，你对香料的了解似乎很多。”
“我说过我是女巫吧。”女巫在大部分的文化里都代表不详和疾病，但是黛西嘴里的女巫却像是在说自己是魔法少女一样轻巧，“女巫了解星象，香料，还有魔法，就像是侦探了解侦查一样。”
她喝了一大口茶，把茶杯放在小桌上，交叉起两条腿，问道：“好啦，你这次来不是来品尝茶水的吧。”
道恩点了点头，也放下了茶水，说：“既然如此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因为一些原因和我分开了，之后就不见了，我希望可以借用魔法的力量找到他的位置。”
“那个绿色西装的？”黛西脸上闪过嫌恶的神色，“说实话，我不喜欢他。”
“毕竟他之前对你做了有些失礼的事情。”道恩诚恳得说，“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我倒不是说这个，你为什么非要给这样一个人做事。”
“——”
不顾道恩脸上有些惊诧的神色，黛西摆了摆手说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没什么顾虑，你却对他毕恭毕敬得吧，他是你的老板？你看人的眼光真够差的。”
道恩想了想，说：“他给的钱比较多。”
“这倒是也合理。”黛西无语道。
“姑娘，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一般来说我不会干涉来求我办事的人自己的选择，但是那个家伙，你要是跟他干迟早要倒大霉的。”
“这也是塔罗牌算出来的么。”道恩问道。
“不，我看出来的。”黛西说，“这事情压根不需要塔罗牌，就和他实际上是你的上司一样显眼。我告诉你那个灰色衬衫的小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蠢的人之一，就连他都能看出来实际上你是他的下属，你信不信。”
道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沉默了，过了半响才说：“他比我们这栋房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博学，如果要解开老主人留下的谜题，他是必不可少的。”
再说了我不可能放着他不管，让他就这么死掉，毕竟是我放火烧的冰山饭店，假如真得有个人为此负责，那也应该是我。这是道恩没有说出来的。
黛西像是接受了这个请求，又或者说理解了道恩在这件事上的固执，她看着道恩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怜悯，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个话题吧。”黛西说，“让我问你一些问题。”
“这是占卜必要的条件么。”
“你拜托起人倒是一点也不见外，你就当它是条件。”
黛西把喝干净的茶杯放在桌子上，道恩悚然一惊，不知是黛西的哪个举动有特别的地方，周身的氛围变得诡谲了起来。灯光似乎更暗了，周围的帘子也无风自动，轻轻地摇摆。
“你的名字。”黛西问道。
这是自己早就说过的，一点重新问的价值都没有，但是道恩不敢质疑：“道恩.斯科特。”
“年龄。”
“27岁。”
黛西没有对这个岁数有惊讶，道恩想，可能是她从很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年龄，又或者是她分析出侦探绝不可能是一个小孩。
“你对过去的记忆是从多久开始的。”
道恩皱了一下眉头，这个问题问到她最不想说的点子上了。但是知道她失忆的事情的人寥寥无几，哈莉，蝙蝠，谜语人，黛西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又或者说这也是魔法的作用?
道恩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转头就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二是老老实实得说实话。
“大概两个月之前。”
道恩当然不可能一走了之，只能这么回答。
“惊心动魄的两个月不是么？”黛西说。
道恩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也算问题，宕了几秒。
好在黛西继续说了下去：“你有没有过那种本来应该死了，结果却并没有死的经历。”
“！”道恩震惊得看着黛西，脖子前面的怀表冰冷，在此时却如同燃烧起来。
“——有过。”道恩说。
“然后下一个问题，”黛西眯起眼睛打量着道恩，在她的眼中，道恩是一张灰色的剪影，看过去只能让人想到纯粹的幽灵，只有几道细线像是蛛网一样缠绕在身上，“你猜猜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死了几次？”
“我？”来这里之前？死了几次？意思是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死过么。道恩的心脏砰砰得跳动，但是这个说法却和一直存在于她心底里的某个猜想不谋而合了。道恩攥紧了手，喝了一半的茶杯在她的手里颤抖，水面晃动得近乎撒出来。
“两次，”最后，道恩说，“一次在冰山饭店，我被科波特杀死，一次最近的，我在火灾现场，因为吸入过量的毒气而死。”
“不对，是三次，你再好好想想。”黛西说，她掰开道恩的手，把她的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道恩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稀里糊涂怎么死过一次了。
“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不会死么。”黛西问道。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太幸运了导致刚好没有死。”道恩脸色惨白得笑了笑，“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死，你知道么？”
“——”黛西思考了一会，说，“你没有灵魂，起码我看不到你的灵魂，也没有什么别的力量来让你可以保持活动，所以对我来说为什么你还活着才是问题。但是我也思考了一下，打个比方，电脑的开关。”
“你关机电脑并不代表它死去，对于电子设备来说并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存在，你的两次死亡就是关机，加上自我修复。当你重启之后，你就和之前一样。”
“但是修复之后的你大概不过是上一个你的复制品，附带了你过去的记忆。就像是那个问题，一个人在这里被打散成分子状态，传到时空另一边然后重组，这个人还是之前那个人么？我是女巫，对我来说这个意义是肯定的，因为人类是有灵魂的，这个过程中灵魂也传输了过去，身体不过是容器而已，但是你并没有灵魂。”
冷汗从道恩的额头上缓慢得划下，她开始回忆自己过去遇到的每一个人，曾经应该怀有抱怨或者感激的心态的哈琳，她没有什么感觉，除了应该让她远离危险，对她负责之外，她没有更多确切的感知；被她救出来过的胖夫人，理应对她来说也是关照过她的人，就算她冷血到了对他人的关心都无动于衷，这也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人，道恩却觉得对她的印象隔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科波特呢，她理应憎恨科波特到想杀了他的程度，但是在作出只是烧掉冰山饭店的决定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挣扎，只是觉得这是理论上最好的解法。
“......”道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里映出她漂亮得不似真人的脸，不知为何却让她自己觉得毛骨悚然。
“——”黛西一直耐心地等待，等待道恩缓过这巨大的信息量。道恩的脸色苍白得像是张纸，显得更加脆弱可怜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说任何话。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那双蓝得发黑的眼睛盯着黛西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和尼格玛聊过的。”
“！”
“英格玛从房间离开之后拜访过你，对吧。”看着黛西惊讶的表情，道恩确信道。
“你怎么——”
“我不认为一个女巫会了解现代科技，你那个电脑的比喻，太像是他会说的话了。”道恩说，“而且，你在之前没有对他这么大的敌意，而当我说出要找他的时候，你却表示出了明显的不满。”
“这么说来，你怎么知道我死了几次也很简单了，他一直在追查我的背景，虽然一直也没查出来什么东西。他应该和你交流了这方面的事情，你们的知识相互弥补，让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你跟我说话的方式好像你已经把我研究过一遍了一样。”道恩说，这么想来，她之前告诉过尼格玛，黛西是女巫的事情。大概在那个时候，尼格玛就开始想要找黛西来确定自己通过科技无法确定的事情。
“你——”黛西震惊的神色慢慢褪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得出这个结论的。”
道恩将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看着杯底说：“就在刚刚。”
“哪怕是个跟班角色，我也好歹是个侦探啊。”
道恩把杯底亮给黛西看，剩下的茶叶渣刚好组成了一个圆环。
“这是大吉的意思么。”道恩笑着问道。
“——不，这是完全正确的意思。”黛西失笑，她不算心胸开阔的人，但是看着道恩的笑脸，她一点气也生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道恩戳破真相并不是为了给她难堪，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聪明，而是为了某种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么想来，这样的东西她在那个绿色的家伙身上也感受到过，虽然相当细微，被那巨大的傲慢和从嗓子里伸出手来一样，证明自己的**掩盖了，但是确实存在。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给他做事了。”黛西只能这么说，“但是你真的一点不在乎我刚刚说的那件事？”
“我当然在乎，”道恩晃着杯子说，“但是在乎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我真的是这样的机制来复活的话，我最好做的事情就是再也别死。而我现在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险，也就没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的占卜？”
黛西叹了口气：“现在。”
道恩：要是着急有用我早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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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二卷 第22章 在时间的缝隙之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