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相当得重,向下沉去,但是意识却格外得轻盈,就像是被一种温柔的力量缓缓分成两个部分。
如同灵魂漂浮在空中,或者说突然学会了飞行,欣快的感觉像是气泡一样冒出来,逐渐蔓延了整个意识。
道恩曾经听到过飞行欣快症,说是失重状态下人会产生不合理的快乐,做太空步行的太空员和飞得过高的热气球驾驶员都曾经被这种感觉俘获。以至于它成为了一种必须克服的疾病,还有专门用于克服这种感觉到训练。
克服这种话说起来容易,回想起来理论的内容也很容易,但是实际做到相当难。道恩控制不住得想要继续这样的漂浮,仿佛自己在无垠的宇宙之中,意识里的每一个电流都冒出了幸福的泡泡,只希望可以一直这么下去,直到永远。
“你听过矛和盾的故事么。”
冥冥中,远处有声音传来,打扰了道恩的安宁。要是道恩现在有眉毛的话,肯定已经揪成一团了。
我死了还不让我安生,死人何苦为难死人,能不能放过我啊。
那声音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继续在讲,这种执着于自说自话的风格道恩相当熟悉。但是声音本身却似乎和她隔着几层不同的膜,失真了。道恩仔细听,却觉得这声音像是从非常遥远的过去传来,又或者是隔着一层气泡,像是另外的时空对着树洞的喃喃自语,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流浪,最后不巧被她捕获到了。
“说是有一个人声称自己有最强的矛,任何盾都能攻破,又说自己有最强的盾,可以防住任何矛得攻击。最后有人问他,如果用你的矛去攻击你的盾会怎样呢,那人瞬间哑口无言了。”
“矛盾这个词语也是由此而来的。到现在,这个故事在一些法律和辩论的场合,都作为经典的案例。当他们遇到了逻辑上出现谬误的事情,就称之为‘自相矛盾’。”
“但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个故事,那个商人可能确有其人,也可能没有,而哪怕的确有这样的一个商人,他手上拿着的也大概率不是什么最强的矛或者最强的盾,只不过是为了把兵器卖出去说的些好听话罢了。”
“语言,和事实,具有相当程度的差距。这点说出来大家都明白,但是实际上人们很少理解这一点。
“我再讲一个故事吧,在精神病院里面有两个相当善谈的人,他们非常喜欢辩论,并且以此为乐,每次他们辩论的时候,其他的精神病人都围着他们为他们喝彩。他们为了辩论而辩论,什么都能辩。有一天,他们的辩论格外激烈,两边都咄咄逼人,互不相让,人们助威的呐喊声也越来越大,他们的辩论也进入了白热化,观点越发极端,用词愈发尖锐,到最后,他们互换了立场,然后更激烈得辩论了下去。”
“因为说到底,语言就是矛和盾,人会用语言来保护自己,用语言来框定自己。我的谜语就是类似于这样的东西,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而当人们受到他人的‘侵犯’的时候,也会用语言来反驳,作为矛刺出去。”
“接受同一种理论,就像是接受了同一套盔甲,相信也是由此产生的。它对人的吸引正是因为,人们需要盔甲来保护自己,也需要矛来刺出去。”
吵死了。
道恩要是有嘴的话简直要喊出声来。
吵死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是这么黑大概是坟地吧,坟地的隔音这么差么!
我想过如果在坟地里还很吵的话,可能是隔壁坟墓没人修缮,死人不得不自己爬起来往外舀水,但是我没想过自己在坟地里还能听到隔壁有人演讲。
“嗯,你得记住这些话,不过也没用,你记不住的。”
“但是万一,万一到了你必须要记起来这些话的时候,你一定要想起来。”
——
如同从漆黑的冥河里突然被提了出来一样,道恩猛地吸气,瞪大眼睛,捂着胸口气喘不已。
“我没有死?”道恩自言自语道,声音不同之前那么嘶哑,嗓子特别清爽。她第二个注意到的,便是身体的感觉,没有痛苦,也没有沉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相当干净,没有沾着血的手。
抚摸着额头,那种失血和痛苦的感觉还似乎在四周游走,只是感受到,神经都在哀嚎着阻止她回忆。但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就想不起来了,既没有见到康斯坦丁,也没有见到幽灵,或者死人,或者问者这些行走在多个世界的存在。
倒是感觉耳朵很痒,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很生气,就像是听了一些语焉不详的废话。
把精神集中到现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醒耳。
我回到过去了。道恩意识到这件事,她的接受度相当良好。毕竟她已经切实得见到了会魔法的女巫。而这个房子的氛围本身相当诡异,看着就像是那种会在墙里砌死猫的类型。
手边,是刚刚画好的地图。道恩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她看向时钟,时钟指向正是下午两点,距离统一吃晚饭还有五个小时,距离尼格玛被自己赶出去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午饭是可以让厨房送到房间的,用餐过后只要摇铃就有人收走,如此轻松,所以道恩并不记得自己吃饭的时间和送餐的时间,但是她清楚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刚刚吃完饭的。呼叫管家和仆人的铃铛在每个房间都有,她摇铃后常来的是管家,按理来说管家不用来,但是他还是来了,道恩猜测这是因为自己要调查书房的原因。
她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凉得吓人,立马把那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之前从屋主人拿到的怀表,本来应该在之后的晚餐上得到,现在就挂在她的脖子上。如此不合常理,道恩断定了就是它把自己送回过去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道恩把怀表塞回到衣服里面,打定主意不让这东西离开自己身边。
随后,她摇动了管家铃,不一会敲门声就响起了。她一边感慨着效率是真的高,一边打开门。门后,黑人管家像是座庄严的雕像,可能是因为身边跟着女仆,他显得更严肃一点。
“您好,”管家说,“您摇铃了,有什么需要么。”
正常情况,他不会说后面那句话,他这么说是因为道恩一直盯着他看。也不能怪道恩,道恩也是第一次见到死在她面前过的人,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在管家问询的目光中,道恩终于开口了:“我的朋友之前离开了房间,已经有三个小时没有回来了,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他么。”
“当然可以。”管家说,不知为何,他显得像是松了一口气。
“还有,他比较可能藏在某个地方,比较难找,但是我希望能早点找到他。”
“这个放心,我在这个家工作了40年,这里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管家用信誓旦旦得说。
“那我就放心了。”道恩说,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自己去找,但是显然效率太低,而且既然知道了对方的主要目标是自己,她还是最好藏起来。
道恩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一边过于显眼的座钟说:
“这个座钟里面原本应该是有一个知更鸟的吧,不知道被谁换成猫头鹰的木雕了,你了解这件事么。”
不知为何,在道恩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管家黝黑的脸突然白了三个度。
“这样啊,我不知道,可能是哪个打扫卫生的佣人做的恶作剧吧。”
“是么。”原本只是随口一提的无心之举,管家可疑的表现反而引起了道恩的注意,“里面的木雕看起来很名贵,要不你带走吧。”
“不了。”管家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之后我们再来取吧,不劳烦您了,我会发动全部的仆人来找您的那位朋友的。”
说完他就关上门离开了,走得比来还要快,堪称行动敏捷的典范。
道恩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管家的态度很奇怪,事实上她本来以为这个猫头鹰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可能有机关,可能有类似于标志的作用,但是现在看来不止于此。起码管家可能明白这个猫头鹰木雕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过去见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才这么慌乱。
会是什么呢,大宅特有的灵异传说?某个可怕的客人的怪癖?之前出了以此为标志的杀人事件?又或者是单纯有仆人打算偷走珍贵的木雕,把赃物以这样的方式藏起来。
又或者这件事和臭名昭著的猫头鹰法庭有关联。
但是现有的证据太少了,道恩不敢下断言,毕竟和猫头鹰有关的角色可太多了,思维扩展一些,也可以是另一个地球的夜枭来参观了一圈顺便放的,也可能是小丑在没人知道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为了某个现在还说不明白的阴谋放的。
顺便,如果把小丑纳入考虑范围内,管家可能是小丑假扮的,古德里安可能是小丑假扮的,谜语人也可能是小丑假扮的,跟在管家旁边的女仆也有可能是小丑假扮的。所以道恩绝对不想把小丑纳入考虑范围内,他的存在就像是“饭菜里加入了从来没有面世过的小型炸弹A”“绝对可以打造完美密室的迷之诡计X”。
就像是暴雪山庄的侦探小说最后作者告诉你凶手是其中一个人表弟的三姨的未婚妻的同学养的一只猫,住在山庄的地下室里,只要是设想小丑参与了其中,就会让道恩只能发自内心得感到无力。
既然如此,道恩打算干脆把整个房间调查一遍。
怀表可能让她再次复活,也可能只有一次效力。但是道恩能确定的是,既然她上一次安安静静呆在房间里没有遭遇生命危险,就说明房间里没有可以威胁她生命的东西。换句话说,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老实呆在房间里别往外跑。
既然如此,不如把自己的房间搜查一遍。
房间的布局相当简单,简单的卧室,没有吧台没有小客厅,更别提电视和靠着窗户的浴缸了。只有:床,床侧边的衣柜,正对着床的书桌以及椅子,一张小沙发靠着窗户,巨大的座钟。在座钟旁边是仆人房,里面更是精简得只有一张床了。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家具,都精美奢靡到了完全没必要的程度。
这个布局和以前的酒店的普通房有些像,道恩指的是布达佩斯大饭店的那种酒店。过去,类似的饭店风靡过一段时间,比起饭店更类似于度假村,或者度假庄园。来的人大多数是有闲钱来旅游的客人,冲着饭店的风景和美食,泳池以及温泉来的。
而这种饭店的风靡是在相当早的时候,以道恩27岁的年龄来算,那应该是在道恩爷爷的爸爸辈的事情。
粗略环顾四周,一个设想在道恩的脑内成型,有没有可能,这个宅邸在之前就是作为一个饭店经营的,而在后来才被老主人买下来,居住用。
设想有了,下一步就是要找可能的证据,大饭店因为接待大量客人,会有澡堂和许多的卫生间,哪怕老主人把原来架设水管的浴室另作他用,也会有管道留存下来。这就可以是她要的证据。
挫败感紧随其后而来,因为她暂时没法出去,也就是说无法验证自己的设想是否正确。
但是这个设想是不错的。道恩想。
随后,道恩开始更细致得检查整个房间,她从衣柜开始,衣柜相当空,只有几个衣架晃晃悠悠得挂着。里面能塞下整整四个人绰绰有余,道恩甚至觉得,如果要玩沙丁鱼罐头的游戏,这里也算是个不错的藏身点。
床下也有能藏人的空位,不过如果说能容纳最多人的地方,果然还是另一边的仆人房。
随后,道恩开始检查书桌抽屉,在画地图之前她已经大概翻过一遍,里面只有纸张和墨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想来哪怕上一任客人留下了物件,也被管家收走了吧。
这个想法像是惊雷划过道恩的脑海,虽然这么说有些煞风景,但是类比动画片,大概就是柯南的脑袋后面射过一道激光吧。
“那么,那个猫头鹰有没有可能是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东西,这么说来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放在这样隐蔽的角落了,因为管家和仆人不会把里面的东西收走。而之后的房客则会在晚餐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发现它。”
道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像是之前那样搬来板凳,把里面的猫头鹰取了出来。
*获得重要道具:木雕猫头鹰
物品简介:它脚上用胶水黏着的树枝让它的价格只剩下原来的零头了。
道恩这次认真地检查了猫头鹰的每一个角落,认真程度大概是,如果把这个猫头鹰放在某个凶案现场,道恩在上面留下的指纹密度会让她成为最诡异的犯罪嫌疑人。
很快,道恩意识到这个猫头鹰的眼睛是有机关的,机关并不是在之后加上的,根据精细程度来看,应该是在雕刻的时候就设计好的。只要压住猫头鹰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就会闭上,而压住闭上的眼睛,被压住的眼睛就会睁开,另一只眼睛就会闭上。
恶魔不能同时眨眼。
道恩想到了这句话,但她找不到对应的线索,恶魔之首?又或者是在暗示猫头鹰法庭的背后是恶魔?可以的说法同样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又被敲响了,道恩做贼一样把木雕猫头鹰塞进了怀里。
她理了理衣服,努力绷住表情,打开了门。
“非常抱歉。”门后的管家脸上是一种混合了为难和羞耻的表情,“我们没有找到——英格玛先生。”
“住别的客人的房间找过了么。”道恩问到。
“这个,不好找,我们不能这样打扰客人。”
“我明白了。”
道恩暂时也不想打草惊蛇,既然整个大宅上上下下都找不到尼格玛,换句话说,就是他已经凶多吉少了。
要么是被关起来了,要么是已经被杀害了。
道恩不觉得是后者,古德里安强调过明天才是所有仆人都撤走的时间,换句话说,他下杀手起码也要到12点之后。道恩不大记得古德里安在上一个——姑且称之为轮回吧——枪杀管家的具体时间了,但是敢光明正大得用枪和劫持管家,肯定是在佣人都撤走之后。
在此之前,不管他以什么方式杀害英格玛,血和尸体的味道,上百双来来回回的眼睛,还有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都是他巨大的负担。
“——既然你们不能去打扰客人,那我身为客人去打扰客人应该没问题吧。”道恩问道。
“这个,确实可以,不过别的客人有些脾气很古怪,我还是不建议您这么做。”管家很有管家特有优雅风范得警告道。
简单来说就是挨打了我概不负责。
道恩点点头:“我相信我打扰的那个人应该不会怪罪我和你的。”
“我?”管家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想去找一趟黛西小姐,和我分开之后她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道恩礼貌地说,“别紧张,劳烦您带个路而已,这宅邸对我来说和迷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