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雪在呼啸得风声下越下越大,在近乎只有石头的山顶上,亮着几里内唯一的暖光。被光芒吸引来的乌鸦落在枝头,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往里看,黑色短发的少女正在桌前忙碌着。
她并不打算去碰乱桌面的布局,而是打算先从抽屉开始检查。
桌面由整块直木板组成,道恩对家具的风格也没有特别了解,如果尼格玛在这里,他指不定能说出来这桌子是什么年代的风格,又是从哪年哪里生产出来的。当然他大部分时候把自己这项宝贵的技能用在辅助主要任务偷窃上,如果之后他变得无所畏惧了,说不定还会把这项技能用在抢劫上。
道恩唯一能从这桌子上看出来的就是,它同这栋房子里的别的东西一样花哨,甚至桌腿也不同普通书桌那样是笔直的,而用金属装饰,做了弯曲和浮雕。四个桌腿上雕刻着形象各异的天使,有些拿着号角,有些拿着竖琴。
桌子有三个抽屉,左边和右边的全部被锁住了,只有中间的可以打开。
道恩拉开抽屉,里面有两瓶墨水,一个已经打开并且干涸了,另一个还被封着。在不大的空间中心,放着几张纸。道恩拿起看了起来,第一张纸毫无疑问是写给小主人的信:
“我亲爱的孩子:
我依然记得你第一次被送到我的怀里的时候,你脸皱巴巴得扭在一起,不如我手指粗的手臂在空中胡乱得挥舞着,上帝,这是多么伟大的一个奇迹啊。
你知道我不信仰上帝,但是千真万确,我那时候就这么说出来了。我想,可能哪怕你父亲我这颗冰冷的心,也在生命的奇迹之前拜倒下来了。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是你,而不是其他人——天知道我多么不希望这样,因为那就意味着你大概率先我而去了——我大概已经死去了。我写信的时候正是暴雨天,雷声在外面阵阵作响,你正在我过去上过的那所寄宿学校里上学,而你的妈妈总是抱怨她的偏头痛。不知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天气,我希望那时候阳光明媚,你可以一边听着小鸟鸣叫,坐在窗前吹着风读它。
人终有一死的,很抱歉我不能陪着你直到最后,所以我留给了你一份礼物,一个难解的谜题。
我的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他打算在银行办理一种特殊的业务,当他死后,每次他女儿生日都会由银行送来他事先按照时间准备好的明信片和礼物。他说生命的延续有无数种方法,而我们并不是伟人,无力让整个世界铭记自己。但是这也很好,他不需要,他的生命将会以这样的方式持续下去,以每年一张明信片的方式活在他最爱的人心里,这就够了。
和他的谈话让我受益匪浅,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命不久矣。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样子,我不禁开始考虑自己死后的问题,我死后你会如何呢。
于是我留下了这个书房,你可以把这栋宅邸其他部分当成死气沉沉的博物馆,或者老不死的收藏癖,只有这个书房,才是我真正意义上毕生的心血。
这个谜题可能会困扰你终生,这正是我想要的,让我以这么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折磨人的方式来陪伴你吧。
希望你能找到最终的答案。
爱你的
父亲。”
道恩慢慢把信放了回去。
说句实在话,她并不想要解这里的谜题了,这个房间并不属于她,她还没有糟蹋父子之间情感联络的喜好。
恰好这个时候,有人敲门的声音响起,道恩瞬间摸到了身后的枪。
“谁?”
“我来送毯子了,斯科特小姐。”
外面是管家的声音,道恩拿起信件,上前打开了门。
外面正是原本说托人来送被褥的管家,门打开后,他像是老鼠一样好奇地往里面望了一圈。但是道恩注意到,从头到尾不管他如何好奇,他就连鼻子都没有跨过书房和走廊的分界线。
“给我就好。”道恩接过被褥。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看着道恩把被褥铺在地上,管家很有礼貌得说。
“不,你等一下。”道恩站起身来,把手上的信折起来,递给了管家,“这封信是我从书房里发现的,老主人给小主人的。”
“哦,我代替小主人谢谢您。”管家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到衣内口袋里说。
“另外,我觉得我不适合这份工作,”道恩说,“这个书房是留给小主人的礼物,应该由他亲手解开。”
管家点点头,露出了然的表情:“我明白您的意思,小主人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他现在有自己的考虑。”
“看完这封信他就会改变主意的。”道恩斩钉截铁得说,“而我会在此之前等着他。”
“——”管家看着道恩,眼神像是在重新评判她这个人,而后他点点头,说,“我一定会把这一封信带到的。”
道恩于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了。”
“但是对于小主人会不会改变主意这件事,我无法做出保证。”管家说。
“我明白的。”道恩回答道,做完这件事她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随口问道,“对了,您有看到之前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么。”
“实在抱歉,我没有碰到他,”管家说完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所有人把整栋大宅搜查一遍。”
“没必要,他死不了。”道恩说。
他死了谁来做蝙蝠侠打架之余的娱乐活动。
管家点头,礼仪性说了些话,然后就告退了。
道恩在他走后锁好门,背靠着门大声出了一口气,现在她也不需要来解这个房间的谜了。按道理来说她理应感到轻松,但是心头的负担却丝毫没有减轻,在意识到自己不用解密之后也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
现在,这里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彻底普通的书房了,而她只要呆在里面什么都不做就好了,为什么感觉这么难受呢。
突然,道恩想到,如果我只是去试探性得调查一些地方,不做太大的动作,或许也不算什么。这不是给我的礼物,但是正如一本放在你面前翻开的书,不看白不看。只是看一眼而已,不算偷窥的。
想到这里,道恩走到了没有调查过的书架前,和另一边座钟相对的位置有一个半身雕像,道恩能认出来这雕刻的正是老主人,雕像上的老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正是英气十足的年龄。道恩一开始只是绕着圈观察这个雕像,意识到它表面上没什么问题之后,道恩犹豫了一会,而后伸出手,轻轻地敲打了一下雕像。
雕像发出了空洞的“框——”声,道恩没忍住挑了一下眉毛。
一个空心的雕像,那么肯定有能够打开它的机关。这个机关在哪里呢,道恩不认为它会在距离三十码的另一边,事实上道恩认定了它就在附近。
于是道恩把目光转向了底座,底座上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画着几个字符,大多是x或者方形的c形状,有小点点在不同的方向。
这个道恩认识,事实上在不久之前,谜语人就以:“如果你作为我的下属连基本的密码都解不出来就不像话了。”为理由给她开过一堂密码课,如果忽略他持续性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基本上算是一个好老师。
这种密码称为□□密码,也叫猪圈密码(pigpen cipher)。
原理很简单,原先它已经用两个3x3的字格和两个x字格在所有空位里填入了所有用到的字母,而当你要用某一个字母的时候,你就画出对应的位置。
例如说如果我要表示T,我就用>来表示,因为它在x格的左边。而不同的x格和米字格则用是否加点来区分。简单易懂,而且著名。它出名的原因正如名字所说,它过去用于□□内加密传递信息,也在美国内战时用于盟军传递消息。
正因为如此,现在很少有人使用这样的密码来传递信息,就像是一个初中生都能破解摩斯电码的加密一样,出名正是密码最大的缺点之一。
而那一行□□密码翻译过来是:
“我出生于太阳的光辉下,有青铜的皮肤和金色的血液,我是谁?”
道恩虽然对艺术没什么研究,却相当了解神话传说,起码她知道美狄亚的传说。伊阿宋,美狄亚和金羊毛的故事相当长,在此不做赘述。在这个传说中有一个青铜的巨人,名称为塔罗斯,他是由青铜制作的。普罗米修斯的故事里提到过宙斯过去试图用青铜,白银,黄金分别创造人类,传说塔罗斯就是青铜一代版本的人类。
太阳的光辉应该指的是他的名字,塔罗斯的名字在另一说里也有太阳的意思。青铜的皮肤很容易理解,正如上面所说,他是青铜制作的。而金色的血液指的就是他身体里那根管子了,他身体里有一根流着神汁的管子,从颈部连到脚裸,正是那根管子才让他得以行动。
“美狄亚是怎么杀死塔罗斯的呢。”道恩喃喃自语,“她拔了在它脚踝上的那个钉子,但是这个雕像没有脚踝——有了。”
道恩仔细检查雕像颈部,很快注意到了一处异常的地方,那里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摸起来比表面的石膏光滑得多。道恩轻轻按了下去,整个雕像的脑袋“啪茬——”一声,像是朵花一样打开了,道恩吓一了跳,往后退了几步。
她缓过神来,脑海里出现的当头的想法就是:“这下我调查房间的事情瞒不住小主人了,小主人得从我手上拿到调查一半的房间了。”
她脑海里的第二个想法则为她自己开脱:“该死的,谁都能看出来那家伙对谜题一点兴趣都没有,要怪就怪他爹不会给孩子挑礼物吧。”
雕像的头部非常整齐得裂成了八瓣,像是绽放一样得打开,中央有一个方形的盒子以托举的姿态被举起来。道恩仔细看去,意识到在石膏内侧有一层金属的壳层,是青铜做的。
还真是塔罗斯,道恩想,说不定我解谜到最后就能得到一管塔罗斯的血液,大概不是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神液——可能是金水之类的东西。
思维发散完,道恩突然被一个想法击中了,她过去看到过数种类似的机械,其中大部分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这个装置呢,有没有可能也是他做的?这还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别吧,他当黑幕就不腻么?
谜语人大概率是不会腻的,要不然也不会和蝙蝠侠玩一辈子你猜我猜了。但就事论事,道恩在仔细观察了机械之后就排除了黑幕还是谜语人的想法,装置过分粗糙了,不像是从一个行家的手里做出来的,能制作这样的东西的人大概率是一个突然对装置产生兴趣的普通人。
大概率是老主人自己设计的,富人会因为有钱产生各种奇怪的怪癖,突然喜欢上机械装置也不是什么过分变态的事情。
道恩于是开始计划着手研究中间的那个方块,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么绝妙的解谜氛围。第一次,道恩产生了近乎怨恨的挫败感。
“谁?”知道大概率是管家,道恩还是问道,手按到了身后的枪上。
“我。”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道恩叹了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门:“我以为小主人的答复会更晚一点——”
门后的管家却不同于之前,他双目圆瞪,黝黑的脸发紫,大汗淋漓,汗水不断从脸上顺着脸颊划下来,略显肥胖壮实的身躯在此刻显得更加壮实了。而在他的脖子上,原本绑在那里的领巾的另一头被丢到后面去,嘞在他的脖子上。
道恩瞬间举起了身后的枪,另一把枪上膛的声音同时清脆得响起。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黑洞洞的枪口从管家的身侧伸出来,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和道恩之前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区别,温和还带着笑意,就像是刚刚和自己的孩子玩耍过的神父一样柔和。
“小姐,把你的玩具丢到地上。”
道恩没有动,管家身后的男人也没有动,一时陷入了对峙状态。不,不是对峙,管家被死死勒着脖子,只能像是快要被渴死的鱼那样挣扎,而那个男人整个身体都被管家盖住了,如果两人同时开枪,道恩没有击中他的可能性。
道恩缓缓地,放下了举枪的手臂。
“很好,现在,把它丢到地上去。”
道恩俯下身,把枪放在地上,而后向侧边推开。
“不错。”
男人说,电光火石的功夫,他举起枪对准管家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血炸在门框和墙壁上,中间还有些白白和黄黄的东西,像是一场巨大的烟花秀。管家眼睛一翻,咚得一声倒在了地上。
道恩扑了上去,扑向自己过去推开的那把枪,而第二枪打在了道恩和枪之间,近乎是擦着道恩头皮过去,打在道恩面前的地板上。速度极快,从头到尾,这个男人的手腕稳得吓人,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别想了,”古德里安笑着说,手上的金戒指闪闪发光,这个时候他还是戴着十个戒指,除了左手大拇指,一根手指不差,“我叫古德里安,和你介绍过我自己了不是么,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再自我介绍一次比较符合礼仪。”
“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先生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古德里安说着,黑色的长筒皮靴跨过管家的尸体,关上了身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