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反正就这短短二十分钟的相处经验来看,眼前这家伙很擅长把一句本来就不好听的话,说得更难听一点。
可令我意外的是,他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即便我刚刚说的话好像有点低三下四的。
半晌,少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放下。”
“什么?”
“我说,把它放下。”他的语气更差了一点,听起来不情不愿,“还是说你打算一直抱着它在这里哭丧?”
对于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我瞠目结舌。
“我没哭。”我强调道。
“快了。”他不耐烦道,”你还要不要我帮你了?”
“……”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说是就是吧!
我蹲下身,把怀里的秋田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它几乎没有力气动了,只是胸口还极轻地起伏着。
少年嘴角微微一撇。
“麻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俯下了身。
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方才和看不见的怪物搏斗时,他的出招快如闪电,冷酷、精准,带着暴力的压迫感。
可现在,他的指尖落到秋田的额头上时,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至少在我眼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阵卡在老秋田喉咙里的、血和气混在一起的咕噜声,忽然停了。
它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去。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疼痛里沉入了梦中。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
明明只是一条今天傍晚才见到的狗,连名字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谁把它弄成这样,又把它丢在垃圾堆旁边等死。
可我还是觉得难过。
那种难过并不汹涌,只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正想伸手再摸摸它的头。
下一秒,它的身体忽然从边缘开始破碎消散。
灰白色的尘屑从毛发和皮肉的边缘一点点散开,在惨白的灯光下浮起,又很快落下。只是眨眼之间,那条刚刚还躺在地上的老秋田,便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彻底消失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
我说不出话。
心里那点刚刚落下的悲伤,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顶起。
它已经死了,我知道。
可看着它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就连最后一点存在过的证据,也被不痛不痒地随手抹掉了。
禅院直哉垂眼看我,语气还是那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
“怎么,你还想抱着尸体回去?”
我抬头看他。
“至少……”我顿了顿,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至少”后面应该接什么。
至少埋起来?
至少带走?
至少让它不要这样毫无仪式感地消失掉?
禅院直哉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冷淡地说:
“死了就是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收回手,指尖蜷了蜷。
“这样也好。”
禅院直哉轻嗤。
“早这么想,不就省事了。”
我没有反驳。
这一次,我竟然觉得他说得也不算全错。
只是人的心总是很麻烦。明明知道这是最干净、最少痛苦的结果,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舍不得那一点已经没有用的轮廓。
我吐出一口气。
“谢谢。”我说。
“为了条狗道谢?”他语气凉凉的,“真够廉价的。”
我抬起头。
“你减轻了它临死前的痛苦。”我说,“这不廉价。”
他看着我,像是又想嘲讽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偏过脸,冷淡地啧了一声。
“随便你。”
我们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医院的白炽灯照着地上的宣传册和撞歪的轮椅,一切狼藉得非常现实。
我忽然有点脱力。
尾椎还在疼,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今晚发生的事太多,脑子像被泡在热水里,又被人狠狠搅了一通。
少年站在一旁,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
明明刚刚才和我完全看不见的东西打了一架,他身上却几乎看不出狼狈。最多只是羽织的下摆沾了点灰,被他嫌弃地拍了拍。
我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刚刚那是怎么做到的?”
他抬眼看我。
“什么?”
“让它……”我顿了顿,“不痛苦地死掉。”
“咒力。”
“哦。”我点点头。
其实完全没听懂。
但人在经历过一定程度的离奇事件之后,会自然学会降低求知欲。不然大脑很容易过载。
他看穿了我的敷衍,慢悠悠地笑了声。
“你知道咒力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点什么头?”
“礼貌性回应。”我说。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
我对此喜闻乐见。
“所以。”我又问,“你怎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这里,恰好又救了我一次?”
“我们这么有缘吗?”
少年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想回答。
但他大概也发现,如果不说,我可能会继续问下去。
“来这边办事。”他说,“有些家族生意上的事要谈。”
家族。
很老派的词。
在我当时的认知里,它没有什么具体含义,只能让我联想到一些规矩很多的封建大家族。庭院很深,走廊很长,女人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哭。
总之,听起来就不像什么适合普通人靠近的东西。
“顺便,附近那个会馆出了点事。有人花钱请我来处理。”
我想起刚才手机弹出来的新闻推送。
“杉并区那个?”
“差不多。”
“所以那不是普通事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说:你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
“你们普通人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解释。”他说,“爆炸,停电,煤气泄漏,精神异常。什么都能往上套。”
“听起来比什么咒灵什么怪物合理。”我真诚地说。
“无知也算一种福气。”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他懒得理我。
“那边清完了,结果这破医院还有残秽。”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更臭,“这地方的路可真难找,绕了我两圈。东京怎么还有这么村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下。
“这里其实还算东京。”
“所以才更离谱。”
“……”
我竟然无法反驳。
为了避免陷入没话说的尴尬,我转头环视了圈空荡荡的医院,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医院里的人呢?”
“跑了。”他说得很随意,“被提前赶出去了。会馆那边出事以后,这一片多少都受了点影响。”
“你赶的?”
“不是我,辅助监督。”
“辅助什么?”
“辅助监督。”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个我本来就该知道的常识,“专门处理这种麻烦事的人。疏散普通人,封锁现场,放帐。”
“帐?”
“结界。”
我愣了愣。
“可是我进来了。”
禅院直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差了。
“所以他们该扣钱。”
“……”
“抱着条快死的狗都能闯进来,”他冷笑了声,“这帐放得跟纸糊的一样,都是些白吃饱的废物。”
我抱着空下来的手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害某位陌生工作人员绩效不保。
“也可能是我比较不起眼。”
“你是比较会找死。”
“谢谢。今天已经有人提醒过了。”
“提醒得还不够。”
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替那位素未谋面的辅助监督辩解了一句:
“但是我确实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你是不是故意不重要。”他轻飘飘地说,“结果是你进来了。”
“听起来你们的工作环境也很严苛。”
“和你没关系。以后你都老实点,听懂了吗?”
我点点头。
确实。
我只是一个抱着狗误入结界、差点死在医院里的无辜路人。若不是眼前这位大义出手相救,我现在估计也是具尸体了。
他冷笑。
“最好是。”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话时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夹杂着几句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腔调。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尾音和节奏都和东京人不太一样,轻慢得更有特色。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
等他挂了电话,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关西人?”
他垂眼看我。
“听出来了?”
“有一点。”我说,“你说话很有地方特色。”
“你是在说我土?”
“我没这么说。”
“那你就是这么想的。”
“……”
这个人真的很难交流。
为了避免他继续进行毫无根据的指控,我决定换一个比较正常的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向我,表情像是在说:我可以拒绝告诉你吗?
我也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一点。
毕竟从常理来说,一个人在短短一个月内救了你两次,你总该知道他叫什么。不然以后要是再遇见,难道继续在心里称呼他为“暴力的漂亮少年”吗?
虽然也不是不行。
但听起来多少有点变态。
他没说话。
我只好先自我介绍:“我叫宗泉穗乃。”
他看起来兴致缺缺。
“穗乃是稻穗的穗,乃是……呃,没什么好解释的乃。”
说完我自己先沉默了。
这个解释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
他被我弄得失去了耐心。
“谁问你怎么写了?”
“礼貌性补充。”我说。
“多余。”
“……”
我僵硬地扯出一丝微笑。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所以,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或者说,出于一点微乎其微的绅士风度——你呢?”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屈尊纡贵地勉强开口:
“……直哉。”
我等了等。
没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空气一时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持。
“姓呢?”我问。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很不好看,仿佛我得寸进尺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因为只知道名字很奇怪。”我诚恳地说,“而且日本叫直哉的人应该不止你一个吧。”
“你还打算认识几个直哉?”
“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
我被他绕得差点忘了自己原本在问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人在生日当天差点死在闹鬼一样的医院里,应该拥有一点追问恩人姓名的基本权利。
于是我非常坚持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别开眼。
“禅院。”
声音微不可闻。
“什么?”
“禅院直哉。”他冷着脸,“满意了?”
禅院直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和他本人很相称。
“满意。”我点点头,“这样以后要是再在奇怪的地方遇见你,至少知道该怎么叫你。”
“不会有下次。”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上次你走的时候,也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的样子。”
他眯起眼。
“你胆子是不是变大了?”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要揍我的样子。”
“那是你眼瞎。”
“其实主要是今天已经够倒霉了,暂时懒得害怕。”我诚实地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
医院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眼前这个刚刚杀掉怪物和狗的人站在惨白灯光下,漂亮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幻觉。
我忽然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
泡面,荷包蛋,香肠。
打折布料。
便利店蛋糕。
真可怜。
我十九岁的第一天,过得像一场半夜上映的都市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