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猛地回头。
灯光过亮的医院大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他站在玻璃门旁,黑色羽织外摆还带着一点夜风,浅金色的头发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淡。那双金色眼睛扫过我,扫过我怀里的狗,又扫过走廊深处那片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影。
是那个暴力的漂亮少年。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走廊深处那团阴影忽然向前一扑。
我看不见它。
至少看不清。
我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逼近了。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前台后方的金属笔筒啪地滚落在地。
下一秒,眼前的人压低了身形。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在我眨眼之前就已经松了弦。
抵地的后脚瞬间发力,整个人骤然冲了出去。
羽织下摆被气流带起。
我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似乎眼前的画面又一次被切开了。
一帧一帧的。
断裂的。
不连续的。
上一瞬,他还在我身后。下一瞬,他已经到了走廊中央。再下一瞬,空气中响起某种像玻璃碎裂般的爆响。
可我眼里什么都没有。
于是整个画面诡异得有些滑稽。
他像是在和空气打架。
抬手,闪避,侧身,脚步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他掌心向前一按,前方的空气便骤然凝结,紧接着又被他一脚踏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走廊墙壁上的宣传海报被无形的气浪掀起,灯管一根接一根地闪烁起来。
我抱着狗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理智告诉我,这一点也不好笑。
但眼睛告诉我,这个人真的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这世界果然是疯了。
走廊尽头那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刺激着我的神经,怀里的秋田抖个不停。
我死死地抱住,防止它挣脱。
少年忽然在半空顿了一瞬。
也许根本不到一秒。
可那一下太突兀了,像是在某个肉眼无法捕捉的节点上精准地卡住了什么。
随后,他抬腿踹向前方。
砰——
空气炸开。
灯光剧烈一闪,走廊里像是刮过一阵看不见的暴风。宣传册飞得到处都是,轮椅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被那股气浪掀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原本就酸得快没有知觉的手臂根本抱不住怀里的狗,我只来得及下意识把它往怀里护了护,下一秒整个人便重重跌坐在地上。
尾椎骨磕到地砖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差点当场骂出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眼下这个场面里,对着空气打架的男人、看不见的怪物、空无一人的医院,哪一样都比我的屁股更值得关心。
但也是真的疼。
怀里的秋田被我抱得很紧,倒是没摔出去,只是低低哀鸣了一声。
听见它的动静,我勉强松了口气。
而那股恶心的甜腥味终于淡了下去。
压在我四肢上的沉重也消失不见。
我坐在地上,抱着狗,一时没能爬起来。
少年站在走廊中央,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
几秒后,他收回手,慢悠悠地转过身。
“真是意外。”他说,“这地方居然还有漏网的。”
视线落到坐在地上的我身上时,他挑了下眉。
“你坐那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欣赏你和空气搏斗。”
“找死。”
“已经在找了。”我艰难地动了动,尾椎疼得我灵魂差点离体,“目前进展很顺利。”
我扶着前台勉强站稳,喉咙干得厉害。
“刚才那个……是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
“你看不见?”
脸上却是毫不意外的神色。
估计他是只想挖苦我,我也顺利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真没用”的意思。
“我要是看得见,现在大概已经晕过去了。”我老老实实地说。
他嗤了声。
“咒灵。”
“咒……什么?”
“咒灵。”他插着兜,半靠在墙上,看起来很不耐烦,“人类的负面情绪堆出来的脏东西。”
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嘴上却很诚实。
“就是怪物。”
我沉默了两秒。
“这个咒灵......长什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脑子坏了。
“你确定要知道?”
“我有点好奇。”我说,“毕竟刚才我只看到你和空气战斗。”
他笑了。
那不是很好心的笑。
“像一团泡烂了的肉,外面裹着层发黑的黏液。”他说,“下面拖着几条不该长在一起的腿,有两条还反折着。脸有三张,全挤在一块,眼睛长得乱七八糟,像烂掉的鱼眼。”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我脸色变白很有意思。
“其中一张嘴一直在吐黑水,吐出来的东西里还混着头发和牙齿。肚子上也有张嘴,开合的时候会往外渗黏液。”
“……”
我后悔了。
非常后悔。
“谢谢。”我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好奇心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看了眼我怀里那条脏兮兮的秋田。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你抱着这东西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它受伤了。”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狗,“我想找医院。”
“这是给人看病的医院。”他的语气就像在说我是个智障。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有些恼火,“宠物医院没人接电话,普通医院说不接诊动物,我只是想进来问问附近有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就跑进闹咒灵的医院里找死?”
“我进来之前又不知道这里闹你刚才说的那个……咒灵。”
他挑了下眉。
“你还挺理直气壮。”
“难道我应该未卜先知吗?”
他的眼神像是觉得我这个人很难评。
我也觉得他很难评。
也不知道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我和眼前这个一看就很危险的家伙杠上了。
医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炽灯照在地砖上,走廊深处的阴影淡了许多,只剩下尚未散尽的冷意。
怀里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低头看向它那双半阖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我很清楚,它大概率救不活了。
“老成这样,腿断了,内脏大概也伤了。下巴也没了大半,连东西都吃不了。还能喘到现在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他看着我,唇角带着嘲弄。
“真有医生,也只是多花钱替它拖时间,延长它的痛苦。你要是钱多到没地方花,可以试试。”
哦老天,他可真会看气氛。
“能不能说点好听话。”我问道。
“实话而已。”
“实话也可以说得稍微好听一点吧。”
“说点好听话它就能活?”
“......”
我摸了摸它的头,半晌,低声说:“我只是看它太痛苦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只见过两次、并且每次见面都对我冷嘲热讽的陌生人说这些。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太离奇太荒谬了,导致我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人为什么总喜欢伤害比自己弱小的东西?”我问他,“这样会很有意思吗?”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那双眼尾上挑的金色眸子垂下来,先看了看我怀里的狗,又不紧不慢地落回我脸上。
“你在替它抱不平?”
他说这话时,尾音微微挑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恶劣。
“不然呢?”我问。
他笑了声。
“你还真有意思。”他慢条斯理地说,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笑料,“自己都被人追债追到打工的地方了,还有空管一条快死的狗。”
我皱起眉。
“怎么,弱者之间还会互相怜爱吗?”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堵得慌。
我抬眼看他。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吗?”
“我说错了?”他反问,“被打断腿扔在垃圾堆里,是它没本事。被人堵在后巷里,也是你没本事。你们倒是挺像。”
“……”
“弱小的东西本来就容易被伤害。”他见我不说话,反倒更加来劲,“这有什么好问的?”
“人也好,畜生也好,没本事保护自己,就只能被踩在脚下。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知道是一回事。”我反驳道,“觉得它理所当然是另一回事。”
他像是觉得这话很无聊。
“理不理所当然,结果不都一样?”
我深吸了口气。
算了。
今天是我生日,不适合跟人吵架。尤其这个陌生男人刚刚还从看不见的怪物手里救了我一命。
虽然他说话真的很不中听。
他垂眼看着我。
过了会儿,像是欣赏够了我的脸色,才又慢悠悠地开口:
“你的债还完了?”
呵呵,哪壶不开提哪壶。
“三十年后吧。”我干巴巴地说。
他轻嗤一声。
“那还有心思操心这畜生。”
“说点好听话。”我抬眼看他,再次强调,“我再穷也不差这点儿。”
“你欠他们什么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我本来想着守口如瓶。
家丑不可外扬,尤其不应该外扬给一个萍水相逢、身份不明、秉性恶劣、一看家里就很富的漂亮少爷。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说了。
“不是我欠的。”我抱着狗,喉咙发紧,“实际上是我爸。我比较倒霉。”
他“呵”了一声。
我立刻抬头。
“你呵什么?”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倒霉得挺有水平。”
“……”
忍耐、克制、冷静。
我对自己说。
宗泉穗乃,不得对你的恩人无礼。
怀里的秋田又轻轻抽了一下。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动,像破旧风箱漏风的声音,血和气一起堵在里面,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我的心脏骤然揪紧。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问:
“你能不能……帮帮它?”
少年看了我一眼。
“救不了。”
“我知道。”我说,“我是说,能不能让它别那么痛。”
那一刻他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像是嫌我有病,又像是觉得我这种麻烦实在莫名其妙到了一定程度。
“你还真是闲得没事做。”
怀里的秋田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可是那声音还在,血沫混着呼吸卡在喉咙里,微弱地震着我的手臂。
我觉得自己再多听一秒,都会跟着疼起来。
“求你了。”我低声说。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
医院惨白的白炽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点金色照得很冷冽。
好像他又要说出很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