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盯着“2007年7月23日”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才翻开下一页。
后面的字迹逐渐潦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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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24日
今天辞了餐厅的工作。
老板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当然不可能把昨天后巷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只说家里出了点状况,可能没法继续做下去了。
老板也没再多问,只多结了我半天工资。真是个好人。
说起来,辞职也不完全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昨天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虽然那几个混混看起来不像什么有脑子的人,但万一他们想起寻仇,找到餐厅来,影响了别人,也太不划算。
住址这边倒还好。现在租的这间老破小本来就管理混乱,门牌号也乱七八糟,外人想找人没有那么容易。可是打工的地方不太一样。餐厅后门位置固定,下班时间也固定,要堵我简直再方便不过。
所以还是辞了吧。
希望下一份工作运气能好一点。
……不过这种愿望说出来总有点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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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28日
今天投了五份暑假工。
便利店、书店、文具店、甜品店,还有一家设计工作室的工作。
目前已经有几家回了消息。
得趁暑假多打点工,不然开学之后学费和生活费一定会压死人。
说真的,越是没钱,越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处处都要钱。
吃饭要钱,坐车要钱,买颜料和纸也要钱。
原来生活是一件这么费钱的事。
但今天至少收到回复了,也算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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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4日
运气很好,成功找到了新工作。
严格来说,是两份。
白天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暑期杂工,其实就是给人打下手,整理材料、描图、跑腿、买咖啡、顺便接受前辈们不怎么温柔的指导。不过工作内容和专业沾边,我还挺满意的。
晚上也定好了一份打工,在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帮忙整理书架和结账。时间不算长,薪水也还可以。
这样算下来,整个暑假应该能赚到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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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22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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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记忆里那个闷热的夏天实在太长了,长到足够我忘记很多事。
但有些事情还一如昨日般鲜艳清晰,永不褪色。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将日记往后翻了一页(字迹突然变得密密麻麻),垂眼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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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22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请了一天假。
上司很爽快地答应了,还对我说“年轻人偶尔也该休息一下”。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
我原本计划得很好:
睡到自然醒,下午煮碗泡面配荷包蛋香肠,傍晚扔个垃圾,然后去买点打折布料和画纸,或许可以再奢侈一点,买块便利店的蛋糕回来。
可我的人生经验就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
傍晚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在公寓后垃圾堆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只狗。
是条老秋田,毛色已经脏得发灰,招了苍蝇,趴在地上。
我一开始以为它只是年纪大,走不动了,可走近一点才发现,后腿有一条明显不太对劲,弯折的角度很古怪,大概是断了。
它的眼睛半睁着,背上和腹侧的毛秃了几块,干掉的血黏成一绺绺。
我站在原地看了它几秒,转身回了楼上。
回到屋里找购物用的帆布包时,我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它。
但是我做不到。
我想着它趴在地上的样子,想着它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眼喘气。
真讨厌。
我放下帆布包,换了身快穿烂的黑T恤和牛仔裤,拿着中午没吃的香肠,往裤兜里塞了些钱,又下了楼。
它还躺在那里。
它还能去哪儿呢?
我蹲下身,把香肠递过去。
它爬起来舔。
舌头碰到我手指时,湿漉漉的。
我忽然就特别受不了了。
于是我决定带它去医院。
至少也该让它少疼一点。要是真没办法,能让它不痛苦地死掉也好。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宠物医院。
我蹲在原地,掏出后兜里的手机。
地图搜出来的结果却很不理想。
附近倒不是完全没有宠物医院,只是离得都不算近,最近的那家已经关门,另外一家要绕过两条街再坐一小段电车。
我盯着那几个地址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烦,决定先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响了很久。
可直到自动挂断,电话那头也没有人接。
我又拨通了地图上最近一家普通医院的电话。
这次倒是很快接通了。
“您好……”我开口,“请问,你们知道附近哪里有夜间开的宠物医院吗?或者……”
“抱歉。”电话那头的女声很礼貌,也很冷淡,“本院无法接诊动物。”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伸手去抱那条秋田。
我原本以为一条这样的狗,大概不会太重。可真正上手时,我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它瘦是瘦,骨头却大,抱起来沉甸甸的,像一袋被雨水浸过的旧衣服,发坠,又不太听使唤。
更何况它身上还有伤,我根本不敢用力,怕碰到那条断腿。
于是整个动作变得又笨又慢。
我先把手臂绕到它胸口下面,小心地把前半身托起来,再一点点去抬它的后半身。它大概是疼狠了,刚被我碰到便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哼。
我吓得道了声歉。
但它当然不可能回答我。
它真的很沉。
骨头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味道也不太好闻,一种混着旧伤、脏水和动物体味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抱着它站在路边。
街灯把人影子拉得很长,东京夏夜的空气依旧潮热,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还有居酒屋门口成群结队的笑闹声。
我低头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那几家有名的宠物医院。
太远了。
我不觉得自己能抱着这条狗顺利赶过去,在各种意义上。
我只好改搜医院。
这一次,结果倒是多了起来。离我住处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家还亮着灯的综合医院。地图上的定位一闪一闪。
我心里也知道,人医不能给狗看病,这行为听起来简直像病急乱投医。
可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那里应该有人。
至少可以问问附近还有没有开着的、便宜的宠物医院。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跳出来一条新闻推送。
——杉并区某会员制会馆突发异常事故,附近街区短暂停电,警方正调查原因。
好像离这里不算太远。我没放在心上。
毕竟东京每天都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不是卧轨导致电车延误,就是谁家吵架动刀,再不然就是哪里发生意外事故。现在我有比社会议题更值得关心的事情。
我把手机揣回后兜,抱紧怀里的秋田,往地图上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越走越觉得奇怪。
生日当天,不吃蛋糕,不看展,不和朋友聚餐,反而抱着一条断腿老狗,大晚上在东京找医院。
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算了,反正能被我遇到的事大多都不常见。
而且说实话,这狗比我的一些同类顺眼多了。至少它不会说些让人火冒三丈的话。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的手臂已经酸得没知觉了。
它在我怀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下急促的喘息,才会让我知道它还活着。
我停下来换了个姿势。
“再撑一会儿。”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它听得懂吗。
又不是在哄小孩。
可它的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我便只好自欺欺人地当作它听见了。
医院比我想象中要稍微难找一点。
位置藏在一条说偏也不算偏的街里,但不在主干道上。周围的店铺漆黑一片(我对此很诧异,因为时间并不算很晚),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和路灯还半亮不亮着。
那片街区静得很不东京。
我拐了两圈,才在一排灰扑扑的建筑里看见那家医院。
门口的招牌亮着冷白色的灯,玻璃门上映出我抱着狗的倒影。
我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秋田。
它突然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没事的,不疼了。我们到了。”我边安抚它,边伸手推开了门。
玻璃门发出轻微的滑动声,里面一下涌出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冷气开得很足,激得我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医院里亮得过分。
前台的灯、走廊的灯、候诊区的顶灯,全都开着,把地板照得发白发亮。
前台电脑屏幕也亮着,旁边的取号机闪着待机的绿灯,墙上的电子时钟一秒一秒往前跳,输液架、轮椅、宣传册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偏偏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我站在原地,恐惧一点点爬上了脊椎。
“您好?”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迟疑地往前走了一步,地砖被踩出清晰的回响。
冷气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前台后面空着,椅子却没有推回去。
怀里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它原本自进门后便蔫得没声,这会儿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耳朵瑟缩地往后压。
我转身就要跑。
但身体突然僵住,完全不听使唤。
我很确定这是物理意义上的。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拖过地面。
一瞬间,毛骨悚然。
医院里的灯明明都亮着,走廊尽头却莫名显得格外暗,堆着层层叠叠看不清的阴影。
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掺进了另一种甜腥而**的气息,压得人喉咙发紧。
我下意识地抱紧怀里仅剩的伙伴,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身后的玻璃门“砰”地一声自己合上了。
我猛地回头,心脏差点直接跳出喉咙。
门外依旧是那条街,白灯、自动贩卖机、路灯,突然全都好端端地亮着。
可隔着一层玻璃看出去,却突然远得不真实。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社会新闻和鬼故事。
走廊深处那片影子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视线边缘极快地掠了过去。
我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
胃里一阵发寒,后背上的冷汗愈发粘腻。
那股恶心感也越来越重,像有人把一团泡烂了的脏东西硬生生塞进了我的喉咙,顶得人头晕目眩,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下一秒,走廊尽头那片阴影猛地一鼓。
我甚至来不及尖叫。
一道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在这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