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到家后,天色已经有些发灰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的心情不好。
我在玄关处站了会儿。
司空见惯的鞋柜,地毯,甚至玄关柜上那只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的白瓷碟都突然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吸引了我的视线。
半晌,我弯下腰,脱下高跟鞋,踩回冰凉的地板。
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面试时带去的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
简历、作品集、备用的资料,还有一支黑色圆珠笔。
我将它们一一抚平,再重新装回透明的文件袋里。
纸张边角被理齐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收拾完后,我烧了壶热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杯子捧在手心里,热意顺着掌纹一点点渗进血管。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其实也没有在想什么。
只是单纯地放空。
脑子里像落了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
现在想起咖啡馆里的对话,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变得不那么真切。
窗外暮色渐沉,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头发方才被风吹得有些乱,口红掉得七七八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突然想起,这个家里属于禅院直哉的东西,一个月前我就已经清理过一轮了。
当时我趁他回京都的时候,把他留在我这里的打火机、圆珠笔、袖扣、香水,还有几件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想来很贵的衬衫,全都装进了纸箱里,寄去了他京都常住的住所。
如今屋子里早就看不出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连那股檀香也在长久开窗通风后散得一干二净。
但日记还没扔。
想到这里,我放下咖啡杯,起身走进卧室。
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往外拉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
最里面叠放着两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我把它们拿出来,坐到床边。
很奇怪,我本来不是会写日记的人。
正如五条悟所说,我的倒霉是出了名的。所以打小我就觉得,日记这种东西纯属多此一举。人倒霉的时候已经够难受了,何必还要费劲吧啦地思索着遣词造句给它写下来,隔一阵子再翻出来重新受一遍罪?
我不喜欢重复咀嚼不幸。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我遇到的好事逐渐变得多了起来。或许是时来运转,我对此受宠若惊,于是便开始了写日记,记录生活里那些走运的事,或大或小。
其中很多都与禅院直哉有关。
第一本日记有了些年头,纸页已经卷边,墨水味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首页的字迹现在看来竟有些陌生。
我盯着看了会儿,才敢确认是我的日记本没错。
2007年7月23日。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
本来不想写这些的。毕竟我一直觉得,倒霉的事情根本没有记下来的必要,写一遍就像重新倒霉一遍。但今天这件事有点特别,或者说,那个人有点特别。所以还是决定记下来。
今天餐厅很忙,忙到我的腿都快站断了。涩谷到了晚上还是一样热闹,街边的霓虹灯、橱窗和广告牌亮得晃眼,人群挤来挤去,笑声、音乐声和车流混在一起,整个世界都像泡在一层纸醉金迷的光里。
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又加了班。
换下围裙,从餐厅后门绕进小巷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后厨的油烟味和洗洁精味。
巷子里很闷,空气里混着垃圾桶散出的酸腐味和油烟味,被夏夜闷热的风一吹,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我刚走没几步,就被那几个最近总来找麻烦的讨债混混堵住了。
他们真的很烦。
自从去年那场大雨后,我的人生就像被谁偷偷拧坏了哪颗螺丝,哪哪都不对劲。先是母亲哭着告诉我,她用了我的名字借贷;再然后,原本只是隔着家门和父亲纠缠不清的那些破事,也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我的身上。
明明又不是我的错。
可这种话说了也没用,毕竟欠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群人大概早就守在那里了,一见我出来,便笑嘻嘻地围了上来。
他们围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大概又逃不过去。
领头的那个笑得可真丑。
“哟,今天挺晚啊。”
“你爸妈躲得倒是快,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就只能找你了。”
“别紧张嘛,哥几个就是想跟你聊聊。”
他们说着,故意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说起来,我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人。
小时候,也有过相似打扮和做派的人来到我家,堵在门口追着父亲要钱,拍门拍得整层楼都不得安生。
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阵仗,可无论多少次我都难以习惯。
我把包带攥得更紧了点。
“我没有钱。”我说,“你们找我也没有用。”
“没钱?”领头的那个男人笑了起来,“那怎么办?”
他眯缝着眼扫了一圈身边的跟班,然后那群混混像猪猡一样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
“没钱也得有钱。”
我不得不思考趁着他们不注意冲出去逃脱的可能性,最坏不过鱼死网破。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那几个混混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灯影里站着个很年轻很年轻的男人,或许叫少年也不为过。他穿着一身一看就很贵的黑色羽织,浅金色的头发在夜色和霓虹光影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站姿很随意,像是单纯路过,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很随意的一眼而已。
但估计是那种看狗一样的眼神惹毛了眼前这些混混。
“看什么看?”
其中一个人扭过头,冲他不耐烦地啐了句,“少多管闲事,赶紧滚。”
然后,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就把他们揍了。
说难听点,或许算得上偷袭。
上一秒,那几个混混还围在我面前;下一秒,其中一个人已经被踹翻在地,背脊重重撞上巷边的墙,疼得连骂都骂不出来。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像是中间有什么过程被凭空抽掉了。
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是把整整一秒切成了许多细碎的片段,而我只来得及勉强捕捉到其中几个画面。
宽大的袖摆掠过夜色。
白皙修长的手指揪住对方衣领。
骨节分明的腕骨因为用力而凸起。
再然后,就是第二个人倒下去时发出的闷响。
他出手的时候表情都没怎么变,像是顺手处理了几只烦人的虫子。
夏夜潮闷的风吹起男人额前浅金色杂黑的碎发,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亮得吓人。
很可怕。
但也确实很厉害。
而且,说实话,真的很漂亮。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暴力和漂亮结合得这么自然。
后来那几个混混跑了,一溜烟儿的,灰头土脸的。
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就笑了起来。
少年一脸诡异地看着我。
我笑不出来了。
巷子里一下就安静了,只剩下不远处涩谷街头永不停息的喧闹声,隔着一层朦胧的夜色,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少年慢悠悠地嗤笑了声,甩甩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转身便准备离开。
我想都没想,叫住了他。
“谢谢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
又是那种看狗的眼神。
确实不那么令人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他要把我也连带着揍了。
原因可能是看我不太顺眼。
“虽然你不是为了帮我……”我对他说,“但还是谢谢你。”
结果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直接转身走了。
灰色的下摆掠过巷口积水。
可能只是个嘴笨的好心人。
但他打人的样子又好像不是很善良……
而且似乎也不是很有礼貌,虽说他帮了我……
但动机存疑好吧!
希望以后不要再遇见了。
……不过如果再遇见,我应该还是会一眼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