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尊严。”禅院直哉挑起眉,打量着我的表情。
我想,大概是我的脸色表明了这不是在开玩笑。
那张倨傲的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慢冷淡下来。
半晌,禅院直哉发出一声轻嗤。
“那,我的大小姐,你的尊严怎么没能在你被那群讨债的杂碎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救你一命?怎么到头来还是我救了你?”
“别天真了,这世上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一无所有。这就是道理。”
“或许是吧。”
我耸耸肩,尽量藏起声音里的情绪,装作无所谓。
“但对于我来说,亲密关系里有着比力量更重要的东西。你不能一边说着爱我对我好,一边不把我当做和你平等的人。这太奇怪了。”
“所以你就要为了什么平等、尊严的空话离开我吗?”他问道,“本少爷不买这个帐。”
终于又到了这一刻。
仿佛我和禅院直哉所有的谈话都会回到这一原点。
但比起上一次仓促的断舍离,这一次我竟感觉不那么急迫了。
或许是将所有话都说开了的释然。
我开始享受分别前的这一刻。
因为不管再怎么自我洗脑,我看着他的眼睛,就无法对自己说谎。
我确实爱过禅院直哉。
时至今日,我依然爱他。
可惜的是,我更爱我自己。
所以我纵容自己在沉默中延宕。
但延宕不会没有尽头,就像哈姆雷特总会迎来他的结局,我和禅院直哉之间也逃不开——
“我可以不在意。”我的奥菲莉娅突然说。
“嗯?”我对他的发言表示困惑。
这件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我在意吗?
禅院直哉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要耗费他巨大的自制力。
“我可以不追究你和五条之间的事。”(说实话,禅院直哉不是个好的说谎者,我能从他那难看的表情看出他很在意得要命;此外,我还发现他把对五条悟的称呼从平时的“悟”改为了“五条”,鬼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我昨晚仔细想过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由一场误会引起的。”
“我可以原谅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是活久见,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禅院直哉吗?
要不是语气里的屈辱太过明显,我简直要为他这令人感动的发言鼓掌了。
但总而言之,禅院直哉手动终结了我的延宕。
是时候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了。
“直哉,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误会了。”我直视他,语气平静,“我已经离开你了。”
被三番五次羞辱的怒火再次在他的脸上积聚。
“为什么?你爱上他了?”
一瞬间,我想过把手里的热可可(现在是冷可可了)浇到他的头上。
客观来讲,禅院直哉是个IQ很高的人,也就是说,聪明人。但有些时候,我真的会怀疑我是在跟一头猪对话。
不得已,我准备再次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挥舞起自由平等的大旗。但说真的,口号喊多了我也会觉得尴尬,即便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因为那些说烂了的理由。”我咬牙切齿道,并把热可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与旁人无关,是你始终无法意识到那些在你眼里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我到底有多重要。我改变不了你,你也改变不了我。那些远比爱情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突然向后靠去,表情变得极度讥讽。
我止住了话头。
“继续说啊。”他的语调里淬着毒液,“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不知道禅院直哉好端端的突然间又发什么疯。
谁又惹他了?
我吗?
“终于编不下去了?”他穷追不舍。
我很是恼火,正要关心下他的精神状态。
却又被这位精神病人抢了先。
“我看你是因为别的理由吧。”
我第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话。
直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熟悉的声线在头顶响起。
“哟,好巧。小穗乃,直哉,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僵在座椅上。
禅院直哉没接话。
他站起身,左臂收在和服里,横在胸前。
他轻蔑地瞟了我一眼。
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婊子。
我抓住身边人的衬衫下摆。
目光从我的手和衬衫的连接处扫过,禅院直哉冷笑了声,随后微昂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咖啡馆。
我松开拽着的衬衫,双手捂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五条悟,你干的好事。”
来者挠了挠头,黑色圆镜片后的蓝眼睛微微眯起。
“小穗乃,刚刚为什么要阻止我?明明被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他听起来不太高兴。
我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不然呢?你揍了他,他不敢报复你,估计要来报复我了。等你再听到我的消息,估计就是新闻上报道在河里发现的一具女性尸体了……”
我故意夸大,表达对他的不满。
他没了声。
我对此感到欣慰,但没能持续两秒——
“要不我住到小穗乃那里?”
我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哈哈,多谢关心但大可不必。”我抬起头,干笑了两声。
“所以你怎么来了,悟?”
这位很不会看氛围的白毛男轻巧地坐到了禅院直哉刚坐过的地方。
“真的只是巧合哦!是硝子约我在这里见面的。”
“看到小穗乃和直哉在一起,我也很惊讶。”
墨镜后,蓝眼睛闪着探究的光芒。
五条悟的余光瞥见了被禅院直哉一拳砸裂的桌子。
“啧,真粗鲁。”
我扶额。
男人真麻烦。
两个男人也足够演一台戏了。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眼前这个人有稍微把我的注意力从禅院直哉那两个恶毒的字眼上转移开来。
“所以……”五条悟见缝插针道,“你和直哉刚刚都在聊什么?”
我迎着他八卦的目光,慢慢弯起眼睛。
“这是私人谈话,我是不会告诉悟的。”
“啊……”他瘫在桌子上,发出可惜的叹息,“小穗乃好坏!”
我双手合十,毫无诚意。
“真是万分抱歉呢!”
“啊!硝子来了!”五条悟一骨碌坐了起来,冲着我身后招手,“这里这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位个子高挑的棕发女子走了过来,身上穿着利落的白大褂,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彰显着来者缺乏睡眠。
“家入硝子。”她向我点点头,自我介绍道。
我站起身,向她微笑。
“宗泉穗乃。你好。”
顺便在椅背上拿起大衣。
“啊,小穗乃这就要走了吗?”五条悟撑着脸在一旁说。
我套上大衣。
“嗯,这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我拎起包,将位置让给家入硝子。
“你们聊。”
“好吧。回头见,小穗乃~”
尾音一如既往的荡漾。
我拿起账单,对身后的活宝挥了挥手。
在前台结账时,我向店员提起了被禅院直哉暴力破坏的桌子,不过好在价格并不高。
就算是还他以前的情吧,我只能这样想。
周围人声杂乱,桌椅碰撞。我突然隐约听见五条悟的声音,是他和家入硝子之间的私人对话。
“……来得这么早,我还想……”
“……这就是你之前跟我……·
“是她。是不是很可爱?”
我将手机对准POS机碰了下,收下了店员递来的小票。点头致谢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迎面而来的风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下。
呵呵。
我敢打赌五条悟是故意让我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