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10.

禅院直哉看着我。

过了半晌,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这人,挺有意思。”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在夸我。

我干笑了声,以示回应。

“走了。”

他突然说。

我愣了下。

“这就走了?”

“不然干嘛?”禅院直哉瞥了我一眼,“我已经叫了人来处理后续。你想留在这里上新闻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医院大厅。

散落一地的宣传册,撞歪的轮椅,闪烁的灯管,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总显得很不祥的空荡走廊。

我沉默了。

说实话,不想。

非常不想。

“可是……”我低头看了眼地上那点已经快要散尽的灰,“这些怎么办?”

“刚才不是已经没了?”

“我是说——”

“你还想给它立碑?”

“……”

这人真的很会把别人的话堵死。

我深吸了口气,决定换个说法:“我是说,这里会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发生了什么?比如警察、医院的人,他们可能会看监控?”

“不会。”他说,“有人会处理。”

“怎么处理?”

禅院直哉的表情变得很不耐烦。

“让普通人看不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补好帐,封锁消息,清理现场。你只需要闭嘴,然后从这里出去。”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起来业务很熟练。”

“你以为呢?”他冷笑,“难道每次都等你们普通人写报告?”

“……也不是不可以。”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病得不轻:“你再多问一句,我就让人把你脑子里这段一起处理掉。”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扫了我一眼。

“还能走吗?”

我刚想说当然可以,尾椎便十分不合时宜地疼了一下。

于是我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

禅院直哉捕捉到了。

他挑眉:“摔坏了?”

“没有。”我立刻否认,“只是尾椎遭受了一点来自地砖的恶意攻击。”

“哦。”他语气毫无同情,“那就是还能走。”

“……”

我扶着前台慢慢站直,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能走。”

他嗤了声,像是对我的逞强不置可否。

我跟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空荡荡的大厅。

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恶心感已经散了,灯还是亮着,取号机也还在闪。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看起来比刚进来时更像幻境。

荒唐,惨白,安静。

以及疼得要命。

我在心里补充。

走到玻璃门前时,禅院直哉抬手推门。

这一次,门很顺利地开了。

夜风一下涌进来,潮热的空气混着东京街道上的尘味和远处居酒屋的油烟味,竟然让我生出一种重新活过来的错觉。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门外那条街依旧安静,自动贩卖机孤零零地亮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世界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好像只有我和身前这个少年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多么离奇的事。

“别回头看了。”禅院直哉懒洋洋地说,“再看也不会给你放电影回放。”

我收回视线。

“这种电影还是不看为好。”

“胆子这么小,还敢往里跑。”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里面有咒灵。”

“所以你是蠢,不是胆大。”

“谢谢总结。”

他轻哼了声,突然转过头,冷不丁地正眼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黑T,血、泥、狗毛,还有刚才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灰,全都混在一起。

这人是在故意找事儿是吧。

“你就穿成这样?”

“我本来只是下楼扔垃圾。”

“你扔垃圾能扔进闹咒灵的医院,也是本事。”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知道。”

他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愉悦神情。但没等我看清,他便转身往外走。

“那个。”我叫住他。

他头也没回。

“又怎么?”

我站在夜风里,认真想了想。

“今天谢谢你。”

“虽然你说话很难听,态度也很差,性格目前看来也不怎么样,但今天还是谢谢你。”

他终于回头看我。

“你道谢一定要顺便骂人?”

“彼此彼此。”我说,“你救人也不怎么让人感动。”

禅院直哉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走了。”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慢慢走进夜色里。

直到他的身影被街角吞没,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原本只是想下楼扔个垃圾。

等我回到那间小得可怜的公寓时,已经快半夜了。

我洗了个澡,换掉那身脏衣服。热水冲在皮肤上时,手臂终于恢复了点知觉。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母亲打来的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

我坐在床边,垂眼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接。

上大学后,我已经尽量和家里断了往来。

人与人的关系如果只剩下拖拽,有时候沉默比争吵更省力。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钱。

所以我不想接。

手机安静了一阵子,直到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按下接听。

“穗乃!”(我就知道会是她!)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竟然带着一种不知原因的颤抖。

“你的债还清了!”

正要挂断电话的我愣住了。

“什么?”

“刚刚那边来电话了,说你名下那笔钱已经还清了!”她语速很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是谁?穗乃,是谁帮你还的?”

我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里,凉得我一哆嗦。

脑子里几乎是第一时间浮现出那张讨人厌的脸。

金色眼睛。

黑色羽织。

“来这边办事,有些家族生意上的事要谈。”

不会吧。

“我不知道。”我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圈儿,空调外机断续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我忽然从床边站起来,扑到书桌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它反应慢得令人发指。开机声嗡嗡作响,屏幕卡在一片灰蓝色的界面上。

我急得差点伸手拍它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浏览器才终于慢吞吞地弹开。

我连上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禅院直哉。

跳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

禅院家。京都。老牌家系。资产。企业。捐赠名单。家族相关报道。很多我看不太懂的内容,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在某个酒会角落里拍到的侧脸。

他看起来比今晚更不耐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原来真的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虽然他从头到脚也没哪点像普通人。

我翻了半天,终于从某个关联页面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联系到禅院家的号码。打过去后被转了好几次,最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声,语气客气得过分。

“请问您找哪位?”

我握紧手机。

“禅院直哉,我找禅院直哉。”

对面安静了一下。

“请问您是哪位?”

“宗泉穗乃。”我说,“麻烦您告诉他,我要还钱。”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没听明白。

我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像诈骗。

等了不知道多久,电话终于被转到了另一个地方。背景很安静,几秒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不耐烦的腔调。

“谁。”

我眨眨眼睛。

“宗泉穗乃。”

那边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网络。”我说。

“……”

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现代社会的搜索功能确实会给少爷们带来一些意外困扰。

我不想绕弯子。

“是你替我还了债吧。”

“不是。”

“直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说谎的技术不太好。”我说。

“……”

“我还你钱。”

“不用。”

“我要还。”我说,“请给我卡号。”

“不用。”他的声音冷下来,“那点钱对我来说没什么。”

“那对我来说有什么。”我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坐在床边,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角。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已经很累了。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之后只会更难说。

“如果你拒绝,我半夜会做噩梦。”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我这个人本来睡眠质量就不怎么样,不要再增加我的精神负担了。”

“关我什么事。”

“是因为你。”

“你这人真的很烦。”

“彼此彼此。”我说,“请给我卡号。”

半晌。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里面只有一串数字。

我看着那串数字,松了口气。

然后开始算账。

纸笔摊在床上,数字一行一行写下来。学费、房租、生活费、兼职收入、能省下来的钱,再扣掉各种不得不花的支出。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每个月都坚持还款,大概十九年能还清。

十九年。

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释怀地笑了。

其实也不是释怀。

只是没招了。

但平心而论,比起那些高利贷,这笔钱反而让我轻松得多。它没有电话轰炸,没有恶心的威胁,没有在下班路上的围堵,也不会逼着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它不再是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它只是一个数字。

一个很长很重,却至少让人能够有所期待的数字。

而收钱的人是禅院直哉。

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

明明他看起来也是个傲慢的家伙,可我却莫名觉得,比起那些真正恶心的东西,他反而没有那么令人害怕。

我向那个账户转出了第一笔钱。

金额小得寒酸。

但总归是开始。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扔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禅院直哉。

我不喜欢他的一些观念。

他的脾气很差,说话也很难听。

但他又救了我一次,还替我还了债。

真是个矛盾的人。

至于汪酱——

希望天堂没有苦痛。

众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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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术回战]偏差
连载中QuoVad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