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从街边漫上来的灰蓝色光线落在纸页上。
那些已经褪色的字看起来像泡在水里。
我忽然有些分不清。
日记上的文字和记忆粘连在一起,墨迹一行一行晕开,变成夏天的汗味,变成老电脑发热时的嗡鸣。
*
2010年4月1日
今天来到武藏野美术大学大学院报到。
修士课程是两年制。听起来很短,实际上大概会忙得像被人按着头往前跑。
学校很好。
学费也很好。
好到我看见缴费单时,差点当场和人生和解——主要是觉得不和解也没什么办法。
好在奖学金申请下来了,贷与型奖学金也办上了。剩下的部分继续靠打工解决。
人只要足够贫穷,就会获得一种把日子拆成小块计算的能力:今天吃什么,明天坐不坐电车,这个月还能不能买颜料,以及,该还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我也换了住址。
新房子比以前那间好很多,一室一厅,有厨房,窗户也不像以前那样关不严。虽然位置偏了点,但附近有超市,晚上回去也不算太吓人。
买了一个小锅,一个二手书架,还有一盏便宜台灯。台灯的光不够亮,但照在桌子上的时候很温暖。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生活。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会好好加油的。
*
记录变得零碎。
日子重新落回了日子本身。
打工,上课,交房租,赶稿,转账。
很奇怪。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关于过去大大小小的事,总还能记得七七八八。
可真正翻回这些日记时,我才发现,记忆不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它更像福克纳写过的那片广袤的、连冬天也对它无所影响的大草地,只是近年来才像窄小的瓶口一样,把他们同过去隔断了。
但纸页一翻,它们又全都回来了。
第一本日记见了底,时间来到2012年。
我再一次遇见禅院直哉,是早春。
在京都。
*
2012年3月3日
研究生毕业前夕,我终于从论文、作品集、实习和打工的夹击里短暂逃出生天。说是逃出生天,其实也只是买了一张去京都的新干线票。
去看遥。
我带了一束花。
白色小菊,白色洋桔梗,还有一点浅紫色甜豌豆花。当时花店的人问我要不要再加些颜色鲜亮的花,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遥以前就不太喜欢太热烈的颜色。
她说太鲜艳的东西看久了会累,像别人强塞到眼前的幸福。
这个说法很怪。
但很像她。
她是我高中到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
西园寺遥,京都人,高中时转学来了东京。
我们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后来很巧地考进同一所大学。她学文学,我学设计。她喜欢在冬天喝红豆汤,喜欢京都的春天,讨厌东京地铁早高峰,也讨厌她父母口中那个光辉灿烂的前途。
我是从大二才开始写日记,作为对于那些勉强算得上幸运的事的记录。
至于遥,她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记住一个人的时候。
现在想来我其实有些后悔,因为这让我忘记了一些即便痛苦也不应该被忘记的事情。
遥死在我们的大一。
她从学校的楼顶跳了下去。
这句话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很难顺利地表达。
不是因为完全不能接受,而是因为人的记忆很奇怪。时间会把很多东西磨钝,但不会真的把它们磨灭。有些画面平时安安静静地待在脑子深处,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重新鲜艳起来。
比如她摔在地上的样子。
比如人群压低的惊呼。
比如我弯下腰,扶着花坛边缘干呕。
她不是第一次想死。
在那之前,她已经自杀未遂过好几次。有时是上吊,有时是割腕,有时是吞安眠药。
我阻止过。
当然阻止过。
我陪她去看医生,陪她吃饭,陪她给家里打电话。她说想回京都,想休学,想躲一阵子。我说好啊,当然好,回去也好,休息也好,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的父母不同意。
他们说,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他们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说,她只是压力太大,不能半途而废。
他们说,回京都会影响前途。
前途。
真是一个漂亮又残忍的词。
像一条金色的绳子,远远看去闪闪发光,套到脖子上时才发现它会收紧。
所以后来她真的死了,我并不算完全意外。
这话说起来很冷血,但是真的。
我早就知道,她有一天可能会死。
我只是没想到,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我还是会感到惊恐。甚至不是先感到痛苦,而是先感到恶心。身体比情感更快一步承认了死亡的存在。
这件事让我很挫败。
我当时想,或许我也没有比她勇敢多少。
只不过她往下跳了,而我还站在花坛边吐得狼狈不堪。
京都的墓地很安静。
那天风很轻,天色不算明亮。春天的云压得有点低,樱花已经开始落了,被风卷到石阶边,一层一层,像某种过于柔软的灰。
我穿了一身黑,抱着花沿着石阶往上走。
京都和东京不太一样。
东京的一切都显得急。电车急,人群急,连便利店的收银提示音都急得像在催命。京都则不一样,它慢,旧,体面,好像每一块石板都知道自己活得比人久,所以懒得搭理我们这些匆匆忙忙的过客。
我以前不太喜欢这种慢。
因为穷人慢下来就容易开始想东想西。
想学费,想房租,想明天的工作,想卡里余额还能撑几天。
总之,慢是有钱人和死人比较适合享受的东西。
现在我站在墓地里,发现这地方确实挺适合死人。
也适合那些暂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活人。
我找到西园寺遥的墓,蹲下身,把花放到墓前。
“遥。”我说,“我来了。”
风吹动花束外面的白色包装纸,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她我快毕业了,作品集做得还算不错,最近头发掉得有点多,但还没到秃的程度,不必担心。
想说我终于搬到了有厨房的房子,最近厨艺也是进步神速。
想说东京的便利店蛋糕好像比以前贵了。
还想说,她当年如果真的回了京都,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死人听不见。
而且就算能听见,这些废话大概也很烦人。
我蹲在那里,摸了摸墓碑冰冷的边缘。
过了很久,我低声说:
“你看,我还活着。”
说完又觉得这话很怪。
像是在炫耀。
于是我补了一句:
“活得很好。”
哈哈,更嚣张了。
我正打算站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我动作一顿。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那道带着关西腔的、懒洋洋的、明明好几年没听过却依然令人火大的声音。
我回过头。
禅院直哉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阔领衬衫,外面披着一件纯黑的宽袖羽织。
几年不见,身形比少年时更高,也更利落,衣服的轮廓却莫名眼熟。
我甚至怀疑,就像很多男人衣柜里总有一排同款衬衫一样,禅院家的衣柜里大概也整整齐齐挂着一排一模一样的黑色羽织和浅色袴裤,供这位少爷每天心情稳定地进行毫无变化的穿搭选择。
眼前的男人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微微上挑的眼角却依旧漂亮、锋利。浅金色杂黑的碎发边,我注意到他的右耳上多了四枚耳钉,在墓地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淡的光。
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我时,带着一点天生的轻慢。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而禅院直哉的脸上也有一瞬间的意外。
“禅院直哉。”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好久不见。”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墓碑。
“你家里人?”
“不是。”我说,“朋友。”
他说:“朋友?”
“嗯。”
他的目光在墓碑上停了一瞬。
“死了?”
“……”我看向他,“你觉得我会来墓地参加朋友的升学宴吗?”
他被我噎了一下。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托你的福。”我说,“这几年来都未敢懈怠。”
“这么惦记我?”
“想得美。”
他轻笑一声。
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也拿着一束花。
白色马蹄莲,白玫瑰,和几枝深绿色的叶材。花束包得很整齐,颜色冷而干净,像是高级花店里的东西。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昂贵、体面,又不太有人情味。
可那到底是一束花。
是拿来献给死者的东西。
“你也来扫墓?”我问。
“嗯。”
他似乎不太想多说。
我本来也不该多问。
“家里人?”
禅院直哉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会怼我一句,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说:
“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