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虽然是我问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说不上意外,但我还是感到了不自在。
我摆出不会出错的表情。
“抱歉。”
他语气很淡:“又不是你杀的。”
“……”
我真是白抱歉了。
空气安静下来。
墓地里风很轻,远处有人低声交谈。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印象里的禅院直哉,总是和活着的东西有关。金钱,美貌,暴力,甚至什么咒术,还有那些傲慢的话。
可他站在墓地里时,那些东西好像都黯淡了些许。
我看向他手里的花,问:“你经常来吗?”
“你问题还是这么多。”
“职业病。”我说,“设计学研究生,看到什么都想问为什么。”
“这是什么鬼职业病?”
“编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太过熟悉,以至于我莫名其妙笑了下。
也可能是因为机缘巧合,这场意外的久别重逢让我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开心。
过去几年里,我每个月都给一个没有交流的人转钱。对于我来说,禅院直哉简直活成了一串银行卡号。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花,和我一样来见一个死去的人。
我看着一排排的墓碑,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说,咒术师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禅院直哉侧眼看我。
“到头来不都是埋在地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以为他会生气。
可他只是看着我,金色眼睛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说。
“也不算胡说八道吧。”我看向墓碑,“至少死亡这件事,对大家都挺公平的。”
他哂笑了声。
“公平?”
“嗯。”我说,“活着的时候差别很大。有人有钱,有权,有很多人低头问好。有人拼命打工也只是勉强活下去。可是死了以后,不都是一块碑和一把灰。”
“你把活着看得太轻了。”
“恰恰相反。”我说,“是因为活着太难了,死才显得这么不讲道理。”
他没接话。
“你们咒术师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杀掉怪物,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普通人的生命。”我说,“听起来很厉害。可到最后,也还是会来墓地。”
我顿了顿。
“我不是在冒犯你的母亲。”
他看向我。
“我只是觉得,强也好,弱也好,最后都逃不开这件事。”
禅院直哉垂下眼,手里的花束被他握紧。
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颤动。
“弱的人只会死得更早。”他忽然说。
他抬起眼,唇角浮起一点熟悉的讥意。
“强弱当然有区别。弱者连选择怎么活、怎么死都做不到。”
“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我似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的母亲......”我迟疑了下,“是普通人?”
“嗯。”
“没有咒力?”
“没有。”
“那她……”
“死得很早。”他打断我。
语气冷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墓碑,而是看向更远处一排模糊的山影。
“哦。”我低声说。
我想说抱歉。
但想起刚刚那句“又不是你杀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禅院直哉像是知道我想说什么,冷冷道:“别摆出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无聊的同情。”
“我没有。”
“你有。”
“那可能是我的脸比较不听话。”
他冷笑。
“所以我讨厌弱者。”
我没有说话。
“活着的时候保护不了自己,死了以后还要麻烦活着的人记得。”
这话未免对死者太过苛刻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反驳他。
因为在我眼里,这个少爷完全是在自怜自艾。
我看着他带来的花束。
白色的,干净的,昂贵的,被他握在手里,和他刚才那些刻薄话形成一种奇怪的矛盾。
“可是你还是来了。”我说。
他满不在乎。
“扫墓而已。”
“嗯。”我点头附和,“扫墓而已。”
我没有继续拆穿他。
人都有一些靠嘴硬维持体面的瞬间。
我自己也有很多。
我转头看向西园寺遥的墓碑。
“我的朋友也是普通人。”我说,“比我聪明,成绩比我好,家境也比我体面一点。她父母为了她的前途,把她送到东京。”
禅院直哉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很努力。努力到后来整个人都垮掉了。她想回京都,想休学,可她父母不让。”
“他们说前途比较重要。”
我笑了一下。
“现在好了。她再也不用考虑前途了。”
禅院直哉问道:
“就为了这种事去死?”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依旧难听。
但我不好说他的语气里有没有嘲笑的意思。
但更多是不理解。
禅院直哉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被这种东西逼到去死。
“对你来说是‘这种事’。”我说,“对她来说不是。”
他皱眉。
“那她就该反抗。”
“她努力过。”我说,“只是生活压垮了她的精神。”
“输了就是输了。”
“嗯。”我点点头,“所以她死了。”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可我今天大概就是忍不住想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你们普通人挺麻烦。”他说。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是啊。”我说,“大家都很麻烦。”
“别把我算进去。”
“你不麻烦吗?”
“我哪里麻烦?”
“你要我现在开始列举吗?”我看着他,“墓地不适合做这么漫长的事。”
他眯起眼。
我识相地闭嘴。
过了会儿,我斟酌着措辞。
“不过我一直觉得,弱不是错。”
禅院直哉冷淡地看向我。
“弱当然是错。”
“弱只是状态。”我说,“不是罪。”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嘴角轻轻一扯。
“这话只有弱者才会说。”
“那你就当我是弱者好了。”我说,“反正我确实是。”
那种经典的禅院直哉式眼神又出现了。
“你倒是承认得很快。”
“事实而已。”
“那你还讲什么尊严。”
他像是终于抓到了我话里的矛盾,慢悠悠地笑了。
“弱者讲尊严,不觉得很好笑吗?”
五年前的我会被这句话怼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不会了。
或者说,至少今天不会。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正因为弱,才更需要吧。”
“强者有太多东西可以证明自己。金钱,力量,权力。弱者没有这些,所以只能抓住一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感情,比如希望。”
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听起来很没用,对吧?”
禅院直哉没有回答。
“但人有时候就是靠这些没用的东西活下去的。”
我看向西园寺遥的墓碑。
“可惜她没能靠住。”
花束外的白色包装纸簌簌作响。
禅院直哉忽然说:“靠感情活着,听起来更蠢。”
我侧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眼神很冷,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嘲意。
“喜欢也好,舍不得也好,难过也好。到最后有什么用?该死的还是会死,该被丢下的还是会被丢下。”
“没用不代表是假的。”
禅院直哉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普通人没有咒力,也没有你们那些厉害的术式。可普通人的感情也是真的。会喜欢一个人是真的,想保护一个人是真的,失去之后的痛苦也是真的。不是因为最后没能改变结果,这些东西就都变成笑话了。”
他脸上的神情淡了下去。
“你的母亲没有咒力,也不够强。可如果她曾经对你好,那些好也是真的。不是因为她死得早,不是因为她没能一直保护你,就能说明她的感情没有意义。”
禅院直冷笑。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承认得很快,“我只是觉得,人不能因为最后输给了死亡,就把活着时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否定掉。”
白玫瑰的花瓣落下了一片。
“柔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荒唐。
“嗯。”我说,“柔软。”
“听起来真没用。”
“是没什么用。”我想了想,“不能还债,不能打架,不能杀咒灵,也不能让死人回来。”
我顿了顿。
“但没有这些东西,人也会坏掉。”
这一次,禅院直哉没有立刻发表他那优胜劣汰的社达理论。
这可太罕见了。
可下一秒,他就找回了自己那点讨人厌的余裕。
“你们普通人就是喜欢把没用的东西说得很重要。”
“那你们咒术师呢?”我问。
他扬起眉毛。
“什么?”
“你们咒术师有咒力,能看见怪物,能祓除咒灵,听起来好像比普通人厉害很多。”我说,“可精神上也不一定比普通人坚韧吧。”
“我打赌你们这些天天和死亡打交道的咒术师,里面一定有不少精神病。”
他不为所动。
“能杀掉怪物,不代表能处理自己的痛苦。”我继续说,“能保护别人,也不代表不会被别人留下的东西困住。”
花瓣落在他黑色羽织的袖口上,很快又滑了下去。
禅院直哉直直地看着我。
“你是在说我?”
“我是在说人。”我说,“咒术师也好,普通人也好,都一样。”
“哪里一样?”
“都会怕。”我说,“都会痛。都会因为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很久很久走不出来。”
禅院直哉的脸上挂着被说中的难堪。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于是我低头看向西园寺遥的墓碑,欲盖弥彰道:
“至少我是这样。”
过了很久,他冷淡地开口。
“你还真敢说。”
“我今天心情很差。”我提醒他。
“看出来了。”
“所以请稍微宽容一点。”
“凭什么?”
“凭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他无从反驳。
随后,他偏过头,冷笑了一声。
“得寸进尺。”
“我会适可而止。”
“你最好是。”
嘴炮大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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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