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们相顾无言地站着。
不一会儿,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俯身提醒禅院直哉,说时间差不多了。
那人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禅院家的少爷会和一个女人站在墓地里说话,而且气氛看起来居然还称得上平和。
虽然在我看来,这种“平和”非常值得商榷。
不过,比起当场打起来,确实已经很平和了。
禅院直哉没有立刻走。
他转向我,忽然问:“你还在还钱?”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当然。”
“还剩多少?”
“很多。”
“具体点。”
我想了想。
“大概还要十四年?”
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绷。
“你还真打算还十九年?”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本少爷缺你那点钱?”
“我也说过,你不缺是你的事。”我说,“我要还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
“你这人,”他说,“真是麻烦。”
“老生常谈了。”我耸耸肩,“不要总是重复说些没营养的话。”
他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这让我像浑身爬了蚂蚁一样不适应。
“走了。”他说。
“嗯。”我点点头,“我也该去赶新干线了。”
禅院直哉脚步一顿。
“你回东京?”
“是啊。”我说,“明天还有事。成年人真可怜,扫完墓还得赶车。”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我这个安排十分愚蠢。
“我也去东京。”
“哦,好巧。”
“有司机开车。”
“哦,少爷您真有钱。”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眨眨眼睛。
“难道......少爷您是在邀请我搭顺风车吗?”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看,像是“邀请”这个词侮辱了他的尊严。
“顺路而已。”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诚恳地说,“不过我已经买了新干线的票。”
“退掉。”
“退票要手续费。”
“我付。”
“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我想了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重点。
墓地的风吹得人有点冷,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也不是不能坐,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和禅院直哉互怼,比独自去车站更像是一件我此刻可以接受的事。
“好吧。”我说,“那就麻烦你了。”
“本来就很麻烦。”
“我还没上车呢。”
“已经开始了。”
“……”
算了。
坐人家的车,不宜顶嘴过多。
禅院家的车停在墓园外。
黑色,低调,一看就是我这辈子都买不起的。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见我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惊讶,只是替我拉开车门,职业素养高得令人肃然起敬。
我坐进右后座,和禅院直哉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里很安静,没人讲话。
禅院直哉在闭目养神。
我看向窗外。
京都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春天的光落在路边,樱花树一棵一棵闪过去,像电影里不太真实的布景。
我放轻动作,从包里翻出了MP3。
这是我用了很久的旧款,外壳已经磨花,耳机线也总是缠在一起,像一团拥有独立生命的白色海草。
我低头解了半天。
越解越乱。
禅院直哉睁开眼。
“你在和它搏斗?”
“它比较顽强。”
“给我。”
“你会?”
“你当我是什么?”
“一个不会解耳机线的有钱人。”
他冷笑一声,伸手把那团耳机线拿了过去。
不到十秒,解开了。
我肃然起敬。
“失敬。”
他把耳机丢回给我。
“蠢死了。”
“谢谢,技术很好,下次还找你。”
“没有下次。”
这句话听着非常耳熟。
我努力憋住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戴上耳机,低头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
优美的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
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很老的歌。
1999年。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时还小,只觉得旋律很好听,大人们好像都很喜欢。后来长大一点,才发现这首歌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明明没有声嘶力竭,却总能让人想起一些还未发生却已经失去的遗憾。
车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以为自己耳机里的声音已经很小,可禅院直哉还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听什么?”
我愣了下。
他居然会主动问。
我摘下右边的耳机,递了过去。
禅院直哉看着我递来的耳机,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像是我递过去的不是耳机,而是什么出土文物。
“你让我用这个?”
“我有在好好保养,它只是单纯的旧。”
“看起来很穷酸。”
“谢谢,它确实跟随我多年,见证了我的贫穷。”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耳机线不长。
于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被迫拉近了一点。
足够让我意识到,禅院直哉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像是很克制的木质调。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他把右耳机塞进耳朵里。
我很难不注意到他右耳上的四枚耳钉在车窗外掠过的春光里微微发亮。白色耳机线从耳侧垂下来,贴过那几粒冷淡的金属光。
我很快移开视线。
看着窗外京都的街道、樱花、行人,还有一些正在被我们慢慢甩在身后的东西。
禅院直哉听了几秒,忽然说:“这首我知道。”
“哦?”我有点意外,“少爷也听流行歌?”
“你对少爷有什么误解?”
“很多。”我诚恳地说。
他扯了下嘴角。
“这首当年到处都在放。”
“也是。”我看向窗外,“经典嘛。”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禅院直哉看着另一侧的窗外。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いつか誰かとまた恋に落ちても
......
车平稳地向前开,京都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耳机线轻轻搭在我们中间,只要谁稍微动一下,它就会被扯紧。
耳机里那道年轻却已经显得很成熟的声音,唱着许多年前的爱和许多年后的分别。
我忽然想起遥。
她以前也喜欢宇多田光。
她说宇多田光的声音听起来很聪明,像一个过早知道很多事的人,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唱歌。
我当时说,你这个评价好怪。
她说,怪吗?可是我觉得很准确。
现在想想,确实挺准确。
一首歌快结束时,我轻声说:“可惜她已经不太唱了。”
禅院直哉撑着脸看向窗外掠过的影像。
“谁?”
“宇多田光。”我说,“她前几年活动休止了。好像说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有什么好当的。”
“可能因为不普通的人也会累。”
他没有接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听进去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First Love结束后,播放器安静了几秒,跳到了下一首歌。
Prisoner of Love。
2008年。
《HEART STATION》里的歌。
这首歌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怎么把一个月生活费掰成两个月用。每次听到它,都觉得标题很夸张,又觉得其实还挺有道理。
人有时候确实会被爱困住。
也会被债困住。
被家庭困住。
被前途困住。
被一些已经死去的人困住。
我没有切歌。
禅院直哉也没有摘掉耳机。
于是这首歌就这样继续放了下去。
我看着窗外,假装自己只是认真欣赏高速公路旁一闪而过的景色。
余光里,车窗外的光一下一下掠过禅院直哉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很漂亮。右耳的耳钉偶尔闪一下,和白色耳机线缠在同一片光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这首歌。
但墓地,死亡,顺风车,First Love,然后是 Prisoner of Love。
这套组合简直像命运喝多了以后随手拼出来的恶趣味歌单。
宇多田光唱到副歌时,我忽然觉得车窗外的光有些刺眼。
我闭了闭眼。
禅院直哉忽然开口:“你哭了?”
我立刻睁眼。
“没有。”
“眼睛红了。”
“阳光太刺眼。”
“我说谎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样。”
他看着我,让我觉得我嘴硬得很没有水平。
我清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你这种人应该不懂。”
“懂什么?”
“听歌突然想哭。”我说,“这是普通人的特殊技能。”
“无聊。”
“是啊。”我靠回椅背,“普通人就是这么无聊。”
他说无聊,却没有摘掉耳机。
我注意到了。
但我没有说。
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会变得很奇怪。
而我今天已经经历了足够多奇怪的事。
过了会儿,禅院直哉忽然说:“你朋友也喜欢这个?”
“嗯。”我说,“她很喜欢宇多田光。”
“品味还行。”
以禅院直哉的标准,“还行”大概已经算很高的评价。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要是知道我今天在她墓前遇见一个眼高于顶的小少爷,还蹭了他的车,估计会笑死。”
“死了还能笑?”
“语言的弹性,懂吗?”
“无聊。”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意思能当饭吃?”
“偶尔可以当点心。”
他没话说了。
我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擅长做这件事。
可能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
别人给你痛苦。
你给别人添堵。
四舍五入,也算某种情感交流。
禅院直哉忽然低声笑了下。
我侧过头看他。
他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侧脸被车窗外的光切得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刚刚为什么笑。
也懒得去问。
但或许,京都到东京的路也没有来时那么长。
歌词翻译:
我会永远爱着你
就算将来爱上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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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