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帐被破坏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和末日里的其他日子一样“寻常”的一天。因为它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毫无预兆。只是在某一刻,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破壳的声音。
世界开始于一声轻响,最终以轻响结束。
笼罩在城市上方的那层黑色薄膜终于脱落,空气先是一滞,随后久违地重新开始流动。
绝望麻木的人们纷纷抬起头。
有人小声问道:“是不是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
看守者试探着打开障碍物,外面的光落进地下层。
有人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闪了一下,又灭掉,又重新亮起。然后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部手机。
直到铃声响到第三遍,机主才颤抖着把它接起来,喂了一声。
下一秒,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结束了。
这场不知缘由的灾祸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天穹下的幸存者们奔走相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痛苦。
我们被带出了地下安置点。外面有救援车,有临时医疗站,有穿着制服的人来回奔走。东京的街道被炸得乱七八糟,建筑外墙剥落,玻璃碎片堆在路边,烧焦的车辆像一具具翻倒的甲壳虫。有人对着尸体痛哭,有人两两依偎着,有人在废墟里彷徨。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生命的气息。
后来,我听见有人说是军方的科研泄露,有人说是外星人入侵,有人说新宿那边又发生了大爆炸。那些消息像灾后飘在水面上的碎片,一片一片,从各种人的嘴里、新闻的滚动字幕里、断断续续恢复的网络里漂过来。
东京开始了重建。
这句话出现在新闻里,出现在政府通知和各种灾后心理援助宣传海报上。它听起来热热闹闹的乐观得很,但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无法愈合的伤痛。
我的脚踝养了很久,额角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疤。
公司给了我一段时间的休假,又用一种非常体面的语气告知我,如果身体状况允许,希望我能逐步恢复工作。
我回复说:“好的,谢谢关心,我会尽快回归。”
我再也没有收到来自咒术界的消息。
一开始,我告诉自己他很忙。
东京出了那么大的事,咒术界一定乱成一团。伤者,死者,善后,重建,追责,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说不清的怪物和规则。他不联系我很正常。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局外人。
可是,愈发漫长的时间拖延成了愈发刻骨的思念。
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主动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就算他嫌我烦也无所谓。
电话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后来,手机自动切断时的提示音听起来都像是对我的怜悯。
我坐在床边,窗外是已经重新亮起来的城市。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车流在道路上缓慢移动,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东京看起来又像是那个东京了。
可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我想起万圣节那天同样无人接听的电话。
原来灾难前与后并没有什么分别。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么脆弱。
薄得像一根游丝。平时缠在手指上,好像十指连心怎么扯也扯不断;可到了这种时候,竟然怎么找都找不见。
后来我给家入硝子打了电话。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半晌无言。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想象出来她站在一条空旷的走廊里,旁边是灯光惨白的医务室。
她说:“穗乃。”
声音疲惫。
“家入医生,很抱歉打扰您。”
我说。
“请问五条君在吗?我联系不上他。”
“......那个傻瓜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他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忘了他吧。”
“什么?”
“忘了他吧,穗乃。”她说,“这也是他想要的。”
我想问凭什么。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是不是觉得自说自话地把我推开、让我忘记他这件事很伟大很感人?他以为他是谁,苦情剧里的苦情男主吗?
可是我没有办法对着电话那头的家入硝子撒泼。
我对她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转过年的夏天,公司突然组织去镰仓团建。
领导说大家这段时间很辛苦,不如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我本来不想去。
可同事劝我,说总待在东京也不好,去看看海吧。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去了。
镰仓的海很明亮。
江之电沿着海岸线驶过时,窗外铺开大片蓝色,阳光落在海面上如同浮光跃金。车厢里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赞叹着美丽的景色。
我靠着窗,安静地欣赏着。
海风顺着窗隙吹进来的时候,有丝丝的咸味。
公司安排了很普通的团建流程。合照,吃饭,自由活动。
我跟着他们走了会儿,忽然觉得疲惫,或许是灾难的后遗症,慢慢地就落在了后边。
镰仓有很多卖纪念品的小店,明信片、玻璃风铃、手工陶器之类的。我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原本只是想避一避让我头晕目眩的太阳,却意外在橱窗里看见了一只白色的丑猫。
圆滚滚的陶瓷身体,耳朵尖尖的,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的黑色墨镜,姿态嚣张得很,好像要把爪子搭在柜台上,说这位客人,你眼光不错嘛。
我伸手碰了一下橱窗玻璃。
玻璃被太阳晒得很烫。
店里的风铃被风吹响,叮铃一声。
“穗乃?”
身后有人喊我。
我回过头。
新来的同事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笑着问:
“你在看什么?好可爱的猫啊。”
我转过头看着那只白猫。
“嗯。”我说,“有点像一个人。”
她好奇地问道:
“谁啊?”
我张了张嘴。
名字就在舌尖。
可我说不出口。
五条悟。
这三个字我当然记得。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想说的应该不只是这个名字,还有更多的意义,像海底一枚被细沙覆盖的玻璃球,被潮水翻了出来,折射出隐约的光亮。
我们后来去了沙滩。
比我们早到的同事们在海边拍照,鞋子踩进了沙子里,有人嫌麻烦,干脆脱了鞋袜提在手上。海浪一层层推过来,又退回去,把沙滩擦得金闪闪的。
远处有一对小情侣蹲在沙地上写字。
女孩拿着树枝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男孩在旁边笑她,说阳子也太幼稚了。女孩抬手打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后来男孩抢过树枝,在她写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地添了两个字。
笨蛋。
女孩气得追着他跑。
浪花漫上海滩,舔掉了他们的名字。
最后沙滩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湿亮的沙面,和一层又一层退回海里的浪。
我听见有人在笑。
“啊,要被冲走了。”
“本来就是写在沙子上的东西。”
“好可惜。”
好可惜。
可惜吗?
为什么可惜?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
你是谁?你害了我,你待我真好......
记忆在我的脑子里骤然炸开。那些原本被锁在黑暗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夏天的大海,惹眼的白发,被风吹乱的衬衫,厚厚的焦糖白奶油,昏暗里晃动的蓝眼睛,他低声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同事从远处喊我。
“宗泉?”
“宗泉!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见她正朝我走来,脸上带着担心。海风吹起她的裙摆,身后是明亮到近乎刺眼的海。
我听见自己说:
“我有点事。”
同事愣了一下。
“欸?现在吗?可是等下还要——”
“抱歉。”我说,“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
鞋子踩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海浪声在耳边一层层叠起,像无数扇敞开的门。
那些无数扇敞开的门里,是我弄丢的无数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