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我躲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里。
那地方原本应该属于附近的商场，入口塌了一半，指示灯只剩下两三盏还在艰难运作，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停车场里停满了废弃的车，车窗被砸碎，车门敞开，座椅上堆着没有归属的外套、纸袋和儿童玩具。
很多同我一样被卷入的幸存者都躲在这里。
几十个人，也可能更多。我头脑发昏，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浮动的水，所以没有办法数清。额角的伤口被我用从便利店货架上翻出来的纱布草草包住，纱布上渗出褐色的血迹。右脚的脚踝肿了起来，每动一下，疼痛都会从小腿一路窜到后脑。我半靠在墙上，身上盖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衣服。
没有人有余力照顾别人。这句话听起来很冷漠，但在这里它是默认的规则。
没有人不怕死，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我从便利店残破的货架下捡到过两瓶被压扁的水，一包裂开的饼干，还有半卷绷带。我把它们塞进衣服底下，睡觉的时候也用手臂压着。我听见有人低声说他们本有机会离开结界；有人说自己看见过出口；另一个人说那不是出口，是陷阱；还有人说，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了。
我尝试着问今天是几号。
但没人理我，可能他们也不知道。
日期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
最开始，幸存者们还在相互交谈着窃窃私语，可到了后来他们失去了交流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人们把下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的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像不安的晃动的星子。
不知过了多久，半坍塌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声闷响。
像有一只手在黑暗里规律地敲着墙。
咚——
咚——
咚——
......
敲击声消失，停车场安静下来。
人们面面相觑。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来物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敲击声突然变得激烈而疯狂。
轰——
头顶的灰尘簌簌盖下，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砰地熄灭。
入口彻底塌了。
原本堵在外面的金属架和碎石被从另一侧撞开，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射进来，照得所有人同时眯起眼睛。紧接着，一辆挡在入口处的废车被掀了起来，车身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砸向旁边的承重柱。
原以为报废了的警报器此刻却疯了一样响起来。
哔——哔——哔——
沉寂多日的人群炸开了。
人们尖叫着到处乱窜。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把慌乱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像一群被搅碎的虱子。我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多灾多难的肩膀又一次撞上一旁的架子，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咒灵。
我看不见袭击我们的东西。
但我能看见它造成的破坏。
那些玻璃碎片像雨一样喷出来，地面上出现一道道长长的刮痕。
一个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看不见的力量拖倒，身体在地上滑出数十米，指甲抓着水泥地，留下十道断断续续的血线。
“跑啊！快跑啊——”
一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被人群挤着冲向另一侧的紧急通道。有人在我身后哭喊，有人喊妈妈，有人喊救命。可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有办法回头。
绿色的逃生指示灯在头顶发出幽幽的光。我被人群挤着往上涌。楼梯很长，空气里全是灰尘的臭味。我的手掌按在墙面上，摸到潮湿的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冲出地面的时候，冷空气迎面灌进了肺里。
我能闻到肺里浓郁的铁锈味儿。迎着刺眼的阳光，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我突然觉得荒诞。
原来外面还是白天。
在地下室呆久了，都以为世界没有白天了。
东京仍然在那里。
可是它已经不是东京了。
所见之处，满目疮痍。
一起出来的人群很快四散逃开了。
脚踝的痛已经无法支撑我再行动。我一瘸一拐地扶着墙，靠坐在了一条窄巷的墙上，希望阴影可以覆盖我不要被咒灵找到。巷子里堆着垃圾袋，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靠在墙边大口喘气，额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眼角往下流，世界一半是红的，一半是灰的。
“小穗乃。”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我浑身一僵。
这声音太过熟悉。它带着轻松的笑意，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五条悟。
可下一秒，另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的垃圾袋里响了起来。
“穗乃。”
我慢慢转过头。
一个碎裂的留声机躺在垃圾袋旁边，电流声滋滋作响。那声音从破损的听筒里传出，像被水泡过的录音。
“别跑。”
我贴紧冰冷的墙壁。
留声机里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家入硝子。
“别怕。”她说。
我捂住耳朵。
没有用。
声音从更多地方响起来。翻倒车辆的车载音响，便利店门口坏掉的喇叭，地上碎裂的手机，像串了台的广播。它们一会儿是五条悟，一会儿是家入硝子，一会儿又变成我想不起来是谁的熟悉声音。那些声音贴着我的耳膜往脑子里钻。
“穗乃。”
“别跑。”
“回头。”
“你不是听见了吗？”
我挣扎着起身。
巷子深处，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动了动。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半张脸埋在地上，身下积着一滩干涸的血。他的手指剧烈地抽动起来。紧接着，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屏幕裂纹里渗出幽幽的白光。
“为什么不回头？”
那声音问。
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理智告诉我那是假的，它只是咒灵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生物，借着尸体和设备发出人类的声音。它只是在用我的恐惧当诱饵。
“穗乃。”
不要。
我想。
不要再叫了。
那具尸体的手指在地上拖动，指甲刮过柏油路。手机屏幕一明一灭，电流声变得更加刺耳，像是有人贴着听筒低低地笑。巷子里的垃圾袋也跟着鼓动起来。
“回头。”
那声音说。
“宗泉穗乃。”
突然，巷子里的声音全部安静下来。
下一刻，所有声音同时响起。
手机、车载音响、便利店广播，甚至那具尸体的声带，都在同一刻发出声音，吱吱呀呀地像坏掉的木偶大合唱。
“救我——救我——救我——”
那没有形状的东西朝我扑了过来。地面上的灰尘飞散，垃圾袋刺啦漏了个
大洞，水泥墙上浮出深色的潮痕，像有一条湿冷的脊椎正贴着墙壁快速爬来。
就在那一瞬间，有人从巷口喊道：
“宗泉小姐，别听！”
黑色的影子从我脚边掠过，一只从地面里扑出来的野兽狠狠咬住了那团看不见的东西。空气里传来尖锐的撕裂声，巷子两侧的墙壁同时震颤起来。
我喘着粗气偏过头。
伏黑惠站在巷口，半边脸隐在破碎的阳光里，制服上沾着血与灰，眉头紧皱。他一只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影子从他脚下铺开。
“玉犬。”
他低声说。
黑色的式神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尖牙狠狠撕扯着我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发出许多种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所有声音同时尖叫起来。
“穗乃！”
“别丢下我！”
“不是说好了要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我目瞪口呆。
伏黑惠的脸色更加冷峻。
“鵺。”
一只状似鸟形的式神从影子里展开，翅膀掠过巷子上方，雷光瞬间照亮了这片阴霾。雷光落下，世间万物齐齐发出刺耳的爆鸣。
我终于看见了它的轮廓。
或许是我的幻觉。
一团贴在空气里的黑影像许多张薄薄的皮被缝在一起，边缘抖动着。它长着很多张像口袋一样的嘴，开合翕动时发出湿冷的杂音。
伏黑惠向前一步，脚下猛地一跺，影子从他身下扩张。
沉重的压力从上方压下，巷子里的积水和灰尘同时被卷起。那团怪物发出一声不像生物也不像机械的尖叫。伏黑惠的手势一变，黑白双色的两条巨犬像井口一样张开，把那东西整个拖了下去。
最后一丝声音从破裂的手机里漏了出来。
“……小穗。”
屏幕彻底熄灭，然后啪的一声爆裂开来。
完结倒计时（3/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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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