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帐落下来的时候，东京产生了一种缓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霓虹灯还亮着，便利店门口的招牌发出单调的白光，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和人群声混在一起，传到耳边时已经有些失真，像隔了一层浸水的湿布。
我提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街边，抬头看向天空。不对劲的感觉从脊椎后面一点点爬上来的，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指贴着我的背，耐心地数我的骨头。我突然又想起早些时候给五条悟和家入硝子拨去的电话都没有接通。
天空低得异常，黑色从高处压下，像一块看不见边界的巨幕，将整座城市罩在里面。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不出完整的灯光，只有一片片破碎的白，像摔碎的眼睛。路口的红绿灯还在机械地快速变换，绿色、黄色、红色、绿色、黄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
哔——
霎时，街道尽头的人群被巨大的气流掀翻，身体撞上路边的护栏，发出一声闷响。不远处的橱窗忽然炸开，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落下。高处传来建筑结构崩裂的声音，碎玻璃和墙体残片稀里哗啦地撞上柏油路。
人们尖叫起来。
他们举着手机试图拨打电话，发现毫无信号。他们推开身边的人往前跑，互相推搡着，摔倒后被别人踩过手背，便利店的塑料袋滚到马路中央，里面的塑料瓶、包装袋散了一地。所有人都在逃，可没有人知道要往哪里逃。其实哪里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人像一群被吞入巨大器官腹腔里的蚂蚁，在拼命蠕动。
原来这就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我迟钝地想。
我看见街边停着一辆翻倒的出租车，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破裂的灯罩里斜斜地照出来，落在满地碎玻璃和汽油污迹上。司机半个身体挂在车窗外，安全带勒住他的腰，血液顺着垂落的手臂砸在地上。滴答——滴答——
我往后退了一步。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我抬起头。
高处的广告牌被撞得歪斜下来，铁片稀里哗啦地砸向地面。一股巨大的气流从街道尽头横扫过来。
我本能地抬手护住面部，下一秒就被掀向旁边那辆翻倒的出租车。额角重重磕在车门的边缘，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意识恢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四周太安静了。
尖叫声消失了，车鸣声消失了，远处人群奔跑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某种物质燃烧后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骨头断裂的声响。
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浑浊的红。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不是夕阳的颜色，是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头疼得厉害，仿佛颅骨像被人拿铁锤从里面敲了一遍，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额头和后脑。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边身体麻得没有知觉，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我挣扎着爬起来。
刚撑起身体，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我的膝盖很疼，小腿也疼，右脚落地的时候更疼。我扶着旁边变形的路牌，勉强站稳，手指摸到额头，摸下来一手半干的血。
街上空荡荡的。
刚才还在奔跑、尖叫、推搡的人群全都不见了。路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人，有的被压在车下血肉模糊，有的靠着墙坐着，头像断了一样垂着，有的趴在地上，像是最后还在向前爬。
我甚至不敢看他们的脸，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迈一步，脚踝都疼得发麻，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来，流过眼睫，视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高楼的玻璃在远处反射着破碎的光，街道像一条被剖开的鱼腹，灯光、血迹、车体残骸和散落的广告传单都混在一起，散发着潮湿的、铁锈的、和呕吐物般的气味。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打着转儿，试图寻找一片能够藏身的安全之处。可周围一片死寂，到处都是尸体。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一股阴冷的气息。
像有人站在我背后很近的地方，低着头，耐心地看着我。寒意贴着后颈一点点爬上来，比血液的搏动还要清晰。我停在原地，身体被钉住，连手指都动不了。
我不敢回头。
我是一个胆小鬼。万一......万一它长得像一团泡烂了的肉，外面裹着发黑的黏液，拖着无数条反折的腿，三张脸全挤在一起，眼睛乱七八糟的像烂掉的鱼眼，嘴里吐着黑水混着头发和牙齿肚子上的嘴开合的时候往外渗着黏液......
等等，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概念？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疼痛。我无法思考，我的大脑无法思考。我全身上下的感官只剩身后越来越近的寒意。它贴近我时，周围的声音都被吞掉了，连燃烧声都远了下去。
我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又被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张了张嘴，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呵呵声。
模糊的视线尽头，我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从浓重的烟尘后面走出来。短而凌乱的绿色头发，脸上和身上都有伤，衣服破损得厉害，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沾着深色的血迹。她的肩膀很宽，肌肉紧绷，满脸杀气。她的手按上了刀柄，肩膀下沉，收紧了全身的骨骼。
我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脸我应该见过，似乎是去年在医院的时候来看过我，但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那时和如今大相径庭，我更不敢认。
她看见了我，眼睛顿时睁大，嘴角扯起，那笑意落在满脸血污和伤口之间近乎狰狞。我的心脏骤然停了一拍。
她是来杀我的。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占据了我的脑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我们之间有仇吗，现在是什么情况，五条君和家入医生在哪里，发生什么了，我根本和她不熟吧，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恐惧让我的思维混乱，我看见她杀气腾腾地冲向我。
她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我就知道……
你会在这里。
什么？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可是疼痛没有落下来。
风从我身侧掠过去。
她从我旁边擦身而过，刀锋带起的气流刮得我脸颊生疼。我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回头，才发现她并没有想要杀我。
她冲向了我的身后。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她拔刀砍了过去。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爆响炸开。
她的刀停在半空。地面忽然裂开一道长长的痕迹，路边的废墟被被再度冲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她的身体被逼得向后滑去，鞋底在地面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她咬着牙，又一次冲上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和空气打架。
不。
不是空气。
我想起五条悟的话，是咒灵，我看不见的、咒灵。
这个认知更让我胆寒。这意味着方才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是我的错觉，它离我那么近，或许只要再往前一点，再过一秒，就能把我的脖子拧断。
短发女人闷哼一声，被重重撞进旁边的墙里。砖石塌下来，烟尘瞬间吞没她的身影。我吓得后退，脚踝一软。可她很快又站了起来，嘴角有血，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她疯狂地大笑起来。
我意识到我不能待在这里。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要杀我，不管她到底在和什么咒灵战斗，不管那个咒灵是不是也注意到了我，我都不能待在这里。我只是一个看不见咒灵、不会术式的普通人。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在等死。
我必须逃离这里，趁我还能动，趁我还没被这战斗的余波震死。
于是，我转过身拼尽全力往前跑。右脚每落一次地，都疼得我眼前发黑，膝盖抖得像随时会断掉。血糊住了半边眼睛，我只能用另一只眼睛看路，踉踉跄跄地越过碎石、玻璃和倒在地上的尸体。身后不断传来刀刃撞击、墙体崩裂、金属扭曲的声音，每一声都砸在我的耳边。
更大的轰鸣从身后炸开，气浪推着我向前摔去。我扑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传来钻心的疼痛，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我一刻也不敢停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继续向看不清方向与终点的前方奔跑。
破碎的街道在我的脚下不断后退，我的生命变成了一场盛大的逃亡。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也可能不是眼泪。我不敢擦，手上都是灰和血，擦了也没有用。
隐隐约约，我好像听见身后有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只顾着逃命，一次也没有回头。
p.s. 魔改了下人物出现的地点
这一章是唐泽穗乃（bushi
小彩蛋：穗乃对咒灵那段的印象是直哉在第8章救下她时描述的形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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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