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失忆后的生活像一条被强行改道的河流。
我租了一间新的公寓。
公寓在中目黑附近,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六层。房间不大,但阳光很好,窗户朝东,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会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楼下有便利店、洗衣房和一家面包店。房东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人很好,跟我说一个人住也不要害怕,这栋楼治安不错。
我点点头,说谢谢。
搬进来后的第二天,家入硝子来了一趟。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来送些我之前的东西。
我下了楼,看见她靠在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边上抽烟。
缭绕的烟雾一圈圈呼出、盘旋上升。
我看着她夹烟的手。
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短。
“家入医生。”我问,“您说有我的东西。”
家入硝子掐灭烟,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摆着三个大纸箱,没有贴标签,封口胶带贴得很敷衍。
“这些都是我的?”
我有些震惊。
“嗯,一个傻瓜让我带给你的。”
我心下了然。
家入硝子帮我把箱子搬了上去。
她看起来很瘦,力气却很大。我原本想自己来,她看了我一眼,说:“病人就该好好休息。”
我只好抱着一个最轻的箱子跟在后面。
家入硝子边走边说:“至于工作那边,那个傻瓜已经帮你把请假、说明和后续手续都处理完了。”
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到客厅角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之,你不用急着回去。公司那边的意思是希望你休息一段时间后再看情况,但你现在记忆断层太严重,强行回去也不一定适应。如果觉得勉强,辞掉也没关系。”
我点点头,真诚地道了谢。
家入硝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谢谢。”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在屋里环视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拿起包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站在玄关,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宗泉。”
“嗯?”
“这个世界可能和你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家入硝子淡淡地说,表情很平静。
她好像总是这样。疲惫,冷淡,但又很温柔。
“记忆也好,生活也好。”她说,“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也还是你。”
这句安慰让我稍稍安心了些。
“谢谢您。”
硝子摆了摆手。
“别用敬语,听着累人。”
“好吧,谢谢。我送你到楼下吧。”
她摆了摆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转身下了楼。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向客厅里的三个纸箱。
承载着我的过去。
我拆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衣服。
大多不是我记忆里会穿的款式。颜色更素,剪裁也更成熟。有几件衬衫质地很好,一条深色长裙,还有一件驼色外套。
我把它们一件件挂进衣柜里。
第二个箱子里是书。
时尚杂志、艺术设计类、几本文学小说,还有那本黑色封面的《鼠疫》。
我把它拿起来,哗啦哗啦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次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书合上,放到了窗台边。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些杂物。
旧耳机,马克杯,发圈,药盒,几张没整理的照片,还有一些我完全想不起来用途的小东西。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
在箱子的最底层,我还发现了一个老旧的浅蓝色御守,看样子应该是在东京大神宫求的。
我想了想,把它夹在了《鼠疫》里。
就像家入硝子说的那样,世界变化确实很大。
手机比我记忆里轻得多,屏幕也大了不少。便利店里多了很多自助机器,支付方式也变得五花八门,连洗衣房的烘干机都可以扫码。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想起国中时候看过的《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的老布从监狱里出来后,站在现代世界的陌生洪流里,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最后选择了在一个旅馆里上吊自杀。
失忆这件事就很像时间的牢狱。别人都活在当下,只有我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不喜欢回家,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离开。
可我已经离开了。
只是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第一天,我煮坏了一锅粥。
米放多了,水放少了,最后变成一团半凝固的白色不明物质。我站在锅前,怀疑伏黑惠说我做饭很好吃这件事的真实性。
没过多久,我辞掉了Swani Design的工作。
失忆后我又去过一次。
主管和人事都很温和,会议室里放着热茶,旁边还有一叠我过去做过的资料。那些项目确实是我的风格,色彩、版式、材质选择,甚至一些习惯,都熟悉得很。
可当他们提到客户、进度、合作方和后续安排时,我坐在那里听得云里雾里。
有些东西可以靠身体记忆捡回来。
有些东西不能。
于是我主动辞了职。
主管似乎很是同情地说:“宗泉,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点头。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摇摇头。
“别这么说,好好恢复。以后如果需要推荐信,随时联系我。”
辞职之后的那段时间,鉴于我账户里的余额还算支撑得起(即便在减去每个月的定期还款),我重新开始自学。
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饭,吃药,然后打开电脑,从最基础的软件操作开始。设计软件的界面已经更新过好几轮,我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工具栏,常常会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可是很奇怪,手比脑子先想起来。
鼠标落到画布上时,我会下意识调整图层、检查边距、处理色彩关系。很多东西我明明说不出原理,却能在做的时候找回来。
像是在一间断了很久的电的屋子里摸索开关。那些灯一盏一盏地、接续着、迟疑地亮起来。
过了两三个月,我开始重新投简历。这件事不算顺利,但好在有一家小型品牌工作室愿意给我机会。
工作室也在中目黑附近,做服装视觉和品牌企划。老板姓森下,是个短发女人,说话很干脆。她看完我的作品集,又看了看我,说:“你以前做得不错。”
我说:“我也这么觉得。”
她被我的自信心逗笑了。
“那你现在能做出来吗?”
我笑了笑。
“当然。”
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
咒术界的那些事已恍若隔世。
我没有再联系过五条悟,至于为什么——他把他的号码从我的手机里删掉了。
我觉得他挺过分的。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想起他。
想起他的蓝眼睛。想起他削得歪歪扭扭的兔子苹果。想起他半夜坐在病房沙发上闭着眼的疲惫姿态。想起他在夕阳下对我说,跟你在一起我根本不快乐。
我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去过属于你的生活。离我远一点。
为了不辜负他的良苦用心,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偶尔会感到难过。
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时间慢慢冲刷掉了很多情绪和记忆。
如果我没有总是产生幻觉的话。
我总是能看见那个亮眼的白毛。比如在新宿站外等红灯的时候,比如便利店玻璃门的倒影里,比如下班高峰的电车车窗上,比如雨天书店屋檐外。可一眨眼,他就变成了游客、倒影、路人、或者玻璃上晃过去的光影。
我忽然很生气。
某人如果真的要消失,就应该消失得彻底一点。
不要连幻觉都阴魂不散。
十月末,天气转凉。
下午的时候我去给客户送样衣,回程时经过一条很宽的马路。风很大,行道树的叶子被吹得簌簌作响,斑马线旁站满等红灯的人。
我站在人群里,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实时新闻。
屏幕上滚动着万圣节涩谷地区的人流预警,提醒市民注意交通管制和安全。下面还有几条关于天气、股票和艺人结婚的消息。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向前流动。
我抬起头,准备往前走。
马路对面,白发蓝眼的男人明晃晃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不是错觉。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走动的人群遥遥相望。
周围所有声音都被风吹远了。车声、人声、信号灯的提示音,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跳动。
他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直到我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
想往前跑的时候,红灯已经亮了。
人群停住脚步。
他垂下了眼。
车流从两侧涌出来,一辆接着一辆,密密地横在我们之间。车窗反射着冷灰色的天光,把他的身影隔断。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红灯再次转绿的时候,马路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人群继续往前走,信号灯一闪一闪,便利店门口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刚才他站过的地方现在是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神色不耐烦地打着电话。
身后有人绕过我,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风从十字路口吹过来,把我的思绪吹得很乱。
这不是错觉,我知道的。我看见他了,他也知道我看见了他。
晚上回到公寓,我坐在窗边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给五条悟打个电话。其实我也没想好说些什么,但我就是这样做了。他以为他删掉了联系方式就会断了所有的关系,但实际上我早就把他的号码背下来了。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响起来。
我等了很久,但无人接听。
我一直等到系统自动切断。
嘟——嘟——
冰冷的提示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挂掉电话。
大厅电视上的新闻主持人正用平稳的声音播报着日本海一侧的天气情况。
画面里是北海道和北陆地区的云图,蓝白色的降水带缓慢移动。主持人说,受低气压影响,夜间到明晨,日本海沿岸部分地区将出现降雪和强风,出行请注意交通延误。
我拿起遥控器,刚想关掉。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屏幕上出现了剧烈晃动的画面。
“十月三十一日晚,东京涩谷地铁站附近发生大规模异常事件,目前多名人员被困,现场通信受到影响,警方与相关部门正在紧急确认情况……”
完结倒计时(1/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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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