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两天后，五条悟来帮我办理出院手续。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站在柜子前收拾东西，动作自如得像前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许是我盯着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
“小穗乃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但心底的异样感并没有消失。
我总觉得按照五条悟的性格，他应该问“小穗乃是不是被我的帅气迷住了”之类的话，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印象。
可五条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检查单、药袋和慰问品一件件放进袋子里，最后又把窗边最后一袋没吃完的苹果拎起来看了看。
已经烂了大半。
他隔着墨镜盯着看了两秒。
我说：“那个可以扔掉了。”
五条悟转过头。
“好浪费哦。”
我叹了口气。
“可它看起来已经对果生失去希望了。”
“这样啊。”
他遗憾地把苹果放进垃圾袋。
“那就尊重它的选择吧。”
我笑出了声。
可很快，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最近变得很常见。
自从失忆后醒来，我和五条悟之间似乎就总是这样。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打趣说笑，扯几句没营养的话，但又紧接着陷入无法解释的尴尬。
有很多东西横亘我们之间，我不知道，他也不说，于是它们就只能搁置在那里，最终变成漫长的沉默。
我们之间是怎么就悄然化为一些无风、无声，疲惫地重复着的疲惫姿态了呢？
窗外夕阳西下。
冬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天边只剩一层浅淡的金色。医院楼下的树叶早已落光，裸/露的枝干黑而细，像是风干的血管。
五条悟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袋子里。
“差不多了。”他说，“硝子说你回去以后先休息，别急着工作，也别急着去想以前的事。药记得按时吃，头要是痛的话就联系医院。”
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
“五条君这么会照顾人。”
“当然。”
他说。
“五条老师什么都会。”
“那五条老师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唠叨？”
“这方面我倒是完全没有自觉呢。”
“我想也是。”
他挠挠头，笑了两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
“......出院之前，”我说，“我想上天台看看。”
五条悟动作一顿。
“现在？”
“嗯。”
“外面很冷哦。”
“只待一小会儿。”我说，“上面的风景应该很好。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病，总不能连这点小心愿都满足不了吧。”
五条悟把围巾递给我。
“那就只待一小会儿哦。”
天台上的风很大。
推开铁门的瞬间，冷风迎面灌了进来，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五条悟站在我旁边，自然地伸手替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天台边缘有一圈防护栏，栏杆被夕阳照得泛出淡金色。高楼、天桥、人群和车流，东京的街道在我的视野中延伸。
太阳正在往城市的边缘下沉。
金色，橙色，淡紫色。
像是云里揉进了燃尽的火。
我走到栏杆边，手扶着冰冷的金属。
五条悟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睁大眼睛看了会儿远方的地平线，直到风吹得我眼眶酸涩。
我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五条君。”
“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失忆以前，我们应该是情侣吧。”
风声从天台上掠过。
很长的一阵，像是在我的头顶说话。
我回过头看他。
五条悟站在夕光里，白发被风吹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这么说？”
他摘下墨镜，问道。
“因为太明显了。”
我想了想，又补充：“虽然你有在努力伪装。”
五条悟欸了声
“我的演技很差吗？”
“还好吧。”我说，“但是五条君其实蛮好懂的。”
五条悟看着我。
蓝色的眼睛像是在夕阳里燃烧。
我抓紧栏杆，继续说：“虽然我想不起来和五条君都经历过什么，但我感觉得到。”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的血管与筋络。
“我的身体还记得你。”
“这份感情时至今日还在我的心脏里跳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果然还是喜欢你，五条君。”
五条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牵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但是很可惜呢，小穗乃。”
他说。
“你猜错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喉咙发紧。
“......五条君，你骗不了我。”
“是吗？”
“是。”我说，“我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
夕阳落在五条悟的侧脸上，把他纯白色的睫毛照得透明。他明明距离我很近却又感觉很遥远。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开口说：
“去过属于你的生活吧。”
“离咒术师远一点，离我也远一点。”
“你会去到另一个比这里好的城市，有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
后面的词淹没在他的喉咙里。
“......以后你会认识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头疼会好，身体也会好。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起很多事情，也许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
“但那都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我的声音发抖。
“我不会找到另一个城市，这个城市会永远跟着我。我不会对另一种生活抱有希望，那里没有我的路。既然我已经在这里，在你的身上浪费了我的生命，我也就已经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
“所以你凭什么说没关系？”
可五条悟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没有你的世界。”
这句话一出口，我的眼眶阵阵发热。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就好像记忆缺失了一部分后，连情绪都变得不讲道理。
“我是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我到底忘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全世界最痛苦的人，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五条君，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喜欢你。”
我把我的心都剖开了。
可五条悟垂下了眼。
很久，他说：
“会过去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会过去的。”
他重复道。
我仿佛一脚踏空。
“不会的。”
我固执地说。
“会的。”五条悟声线平稳地说，“总有一天。”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签。
是那张夹在《鼠疫》最后一页里的纸签，我一直带在身上。
它很薄，在风里不安地颤动。
我把它展开，递到他面前。
上面是那行漂亮的英文手写字迹。
Why can’t you rescue me
“五条君。”我问，“这是你写的吧？”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现在又要推开我？”
纸签在我指间抖得更厉害。
五条悟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接过去。
可他只是用指尖按住纸签的一角。
“没有意义。”他说。
“什么没有意义？”
“这句话。”
“骗人。”
“不是骗人。”
他将纸签从我指间抽走。
白色的纸片飘在风里，翻过防护栏，跌进蓝灰色的暮色，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没能抓住。
我红着眼眶回头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我。
夕阳落尽了，天台上的风更冷。最后的金色从他眼底褪下去，只剩下清透的蓝。
“因为现在和你在一起我根本不快乐。”
他说。
“我厌倦了，我已经做出决定了。”
“……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很温柔。
“所以你现在是在通知我你的决定吗？”
我苦笑道。
五条悟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
“嗯。”
然后他走近过来，伸手抱住我。
和那天夜里的不同，这次的拥抱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抱歉呢，小穗乃。”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这次是我自作主张。”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从我的外套口袋里顺走了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四五下。
然后把手机放回我的掌心。
“忘了我吧。”
我低头看向屏幕。
通讯录里空空如也。
“走吧。”
他说。
“最后送你回去。”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身边，蓝眼睛映着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漂亮得像一场幻梦。
“五条君。”
他偏过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是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很好看。”
五条悟怔了一下，然后浅浅地笑了。
夕阳在他脸侧铺开，把那头白发照得透明，连睫毛都像沾了细碎的金粉。
银线般的发丝拂过他精致的眉骨。
见惯了他平日里张扬的笑容，这一笑反而显得有些违和。
他的唇角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眼尾随之垂下柔和的弧度。
旋即，他转身往天台门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五条悟远去的背影。
风从城市尽头吹来。
冬天终于真正地降临了。
我们之间是怎么就悄然化为一些无风、无声，疲惫地重复着的疲惫姿态了？——化用自福克纳《我弥留之际》
我不会对另一种生活抱有希望，那里没有我的路。既然我已经在这里，在你的身上浪费了我的生命，我也就已经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化用自卡瓦菲斯《城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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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