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平安夜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幕是浓郁的暗红色,像被大火燎过,又像浸透了血水的布,从至高天沉沉垂下。空旷的原野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着干燥粗粝的砂砾,剌得人皮肤生疼。
狂风猎猎。
远处传来低沉的兽鸣。
我抬起头,远远地望见一头朱红色的兽从地平线尽头缓缓走来。
它庞大得像一座山,四肢踏过地面时,荒原像水面一样震荡。它有许多个头,许多个角,身上覆盖着湿润的红色鳞片,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腥热的白雾。
它的背上坐着一个女人。
长发披散,身着袈裟般宽大的衣袍,姿态端庄。
等那朱红色的兽走得更近,我发现了不对。
坐在兽背上的不是女人。
是一个男人。
黑发,狭长的眼睛,左侧额前垂下的一缕刘海随风飘动,唇边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和得近乎慈悲。
我不认识他。
但总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可一回想,头就阵阵作痛。
身边忽然传来模糊的响动。
我转过头。
白发蓝眼的男人站在我身边,面色惶怒。
是五条悟。
他仰头看着那个坐在兽上的男人。
白发被红色的风吹乱,蓝眼睛里倒映着那头庞大的兽,也倒映着兽背上黑发男人的影子。
他嘴唇动着。
像是在用力嘶喊。
可是没有声音。
像是隔着玻璃,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只能看见他一遍又一遍地张口,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朱红色的兽停在我们面前。
黑发男人垂下眼,看着五条悟。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下一瞬,朱红色的兽张开血盆大口,朝我们咬了下来。
我拼命去推五条悟。
“走啊,五条君!”
“快走——”
可他听不见。
我只能用力推他,推他的肩,推他的胸口,试图把他推离头顶倾盖下来的巨大阴影。
可他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兽上的男人。
我看见近在咫尺的兽口,里面是蠕动的内壁,湿热的腥气,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兽口落下来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一片漆黑。
没有荒原。
没有朱红色的兽。
也没有黑发男人和五条悟。
只有床头仪器微弱的光和窗外明亮而寒冷的冬夜。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心悸久久不散。
在多次翻身试图再次入睡无果后,我选择披上外套去走廊里溜达两圈,平复一番心情。
走廊尽头那棵小小的圣诞树还系着撒满金粉的彩球,亮着红色、绿色、金色的彩灯。塑料星星挂在最顶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护士站旁边有医疗人员在低声说话。
我靠在拐角处的墙上,听见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终于结束了。”
“听说新宿那边已经平息了。”
“高专那边呢?”
“也没事了。说是一个一年级的新生打败了夏油杰。”
“那个叛逃的特级咒术师?”
“嗯。总之,诅咒师带来的劫难这回总算是过去了。”
医疗人员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听了会儿,直到他们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抬起眼望进病房里的瞬间,我浑身一激灵——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又瘦又高,阴影深重。
“五条君?”
我慢慢地走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病房里很暗,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外切了进来,落在地面上,细细一条。
眼前的人身上的黑色制服不似平日里那般板正,白发扁扁地塌着,遮住了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我看见了他脸上的血迹。
很浅的一道,从颧骨旁边擦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
“五条君。”
我连忙抬起袖子,想去擦他脸上的血迹,可手抬到半空又止住不前。
不行。
袖口不干净,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我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慌慌张张地凑近去看。
“你受伤了吗?”
我用气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他没吭声。
我更紧张了。
那道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我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只觉得心脏在砰砰乱跳。
“我去帮你叫护士。”
我转头就走。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往回一带,失去了重心,脚下踉跄半步,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制服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布料蹭过我的脸颊时,我闻到一股不属于他的黏稠、滑腻,脏抹布和铁锈的味道。
“五条君……”
我小声叫他。
他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一只手扣在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我的肩胛,像是要把我按进他的身体里。
这个拥抱有点疼。
我的肩膀被迫贴着他的胸口,呼吸被挤得短促。他的下巴擦过我的鬓角,把脸埋进了我的颈侧。白发蹭在我的脸庞,冰凉,潮湿,带着细微的痒意。
他粗重的呼吸颤抖地落在我耳后。
我挣扎了下。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我的后腰被他的手掌压着,肩颈被他低下来的头堵住,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
这个行为对我们来说太越界了,我应该推开他的。
可奇怪的是,这个怀抱好熟悉,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一步认出了他。
我的手停在半空里,迟迟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背上。
隔着衣物,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背脊不轻不重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一时间,嘶哑的呼吸声。
难以名状的痛苦。
沉默。
沉默。
和沉默。
情绪比言语更加喧嚣。
就算不说话,我也能感觉到眼前的人心中汹涌的难过。
于是我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我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我的手下颤动。
然后,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弯下身,把更多重量压到了我身上。
很久很久,我的肩膀传来温热的湿意。
我刚想开口。
手臂里忽然一空。
五条悟消失了。
就好像被夜色吞没,从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窗外的东京仍然在过它的平安夜。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可我的肩膀还是湿的。
但那微小的、残存的温热很快被冬夜的冷意带走,变得凉凉的,贴在我的皮肤上。
走廊里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光隔着门缝溜了进来。
在这片黑暗里,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圣诞快乐,五条君。”
梦的原型来源于启示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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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