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那之后的几天,名叫家入硝子的医生又来过几次。她每次进来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手里拿着检查单,问我头疼不疼,恶不恶心,有没有想起什么。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点点头,在检查单上打了几个勾。
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我,但我都对他们没什么印象。他们大多只在病房里待上一小会儿,说两三句礼貌的慰问,却总是欲言又止,眼神不自觉地往五条悟的身上飘。
五条悟看起来浑然不觉。
医院走廊里也常常传来压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有些打扮奇怪的人匆匆经过,神情严肃。
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见几个词,大概是诅咒师、新宿、帐之类的。
五条悟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咒灵,就是普通人的负面情绪泄露后,咒力积累、变形,最后长出来的怪物。而他们这些咒术师的任务就是祓除这些怪物。
我将他上下看了看,忍不住问:
“所以我和你以前很熟吗?”
他削苹果的手一顿。
“嗯。”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最近好像迷上了给我削苹果这件事,并且致力于把苹果削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有多熟?”
他抬起眼看我,过了一会儿,又垂下眸。
“很熟。”
我等着他继续。
可他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往我面前推了推。
见状,我便没有再问他。
或许是因为每次我想多问一点,头都会疼。
又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已经够难过了。虽然他也经常笑着,没心没肺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可我总觉得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高兴。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隔天临近傍晚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
我以为是家入医生,结果来的是一个黑发少年。
他穿着深色制服,个子很高,但脸还带着稚气。眉眼冷淡,嘴唇抿着,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一副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
头发乱翘着,跟个海胆似的。
他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几秒后,他很规矩地低了下头。
“您好。”
我端正坐姿。
“你好。”
他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果篮放到柜子上。
“我是伏黑惠。”
我眨了眨眼。
“伏黑......惠?”
他说:“嗯。”
我在脑子里搜寻了番这个名字。
果然,还是没有。
意料之中的事情。
伏黑惠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您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这孩子真懂事。
“我们以前,果然也是认识的吧。”
我叹了口气。
“认识。”他说。
“关系好吗?”
伏黑惠顿了顿。
像是不太习惯回答这种问题。
半晌,他说:“您做饭很好吃。”
“……”
驴唇不对马嘴。
五条悟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噗嗤一声笑了。
“惠,这种时候一般应该说‘是的,我们关系很好’吧。”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五条老师的话,确实是会这么回答的。”
“确实。”
五条悟抖着肩膀。
我坐在病床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
等五条悟成功控制住自己的笑肌,我看向伏黑惠,问道:
“你也是咒术师吗?”
“是的。”
“做咒术师很危险吧。”
“还好。”
五条悟在旁边拖长声音。
“惠真酷。”
伏黑惠没搭理他。
他很认真地对我说:“请您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
“谢谢。”
他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说。
临走前,他朝我微微低头。
“打扰了。”
门关上后,我看着柜子上的果篮。
里面有苹果、橙子、葡萄,还有一包五颜六色的糖。
我问五条悟:
“刚刚那个孩子几岁了?”
“十五。”
“十五岁就做这种危险的工作吗?”
五条悟站在窗边,夕阳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轮廓很温暖。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说。
我在医院住了快一周,感觉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除了记忆缺失,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脸上不知原因的肿胀消了,虽然偶尔还会犯头痛,但只要不过度用脑也就还好。
于是我提出了出院。
五条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行。”
“为什么?”
“最近外面不安全。”
“因为你说的那个……动乱?”
“嗯。”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书,嘴里说道。
“小穗乃还是暂时留在这里比较好哦。这里设下了帐,有咒术师巡逻,还有硝子在。”
“可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医院。”
我抗议道。
“不会很久。”
“不会很久是多久?”
他垂着眼,白发落下来,遮住了神情。
“是我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了。”
半晌,他说。
“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觉得他这样一个劲儿地揽过责任有失偏颇。
“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事情具体是怎样,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做出判断。”
五条悟抬眼看我。
我对他笑了下。
“但在住院这件事上,既然五条君这么说了,那我先接受这个安排吧。”
“我相信五条君不会害我的,对吧?”
五条悟犹豫了下,将书扣到一边,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轻抚过我的头发。
手指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侧。
冰凉的指尖碰到皮肤时,我眨了下眼。
“当然不会。”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瞥见病房外有一抹金色一闪而过。
可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
我迟疑片刻,问五条悟:
“刚刚外面的是禅院君吗?”
他将手从我脸侧收了回去。
“嗯。”
我想了想。
“禅院君是不是很讨厌你?”
“他可能确实有些看不惯我。”
“你也讨厌他?”
五条悟垂眼看我,勾起唇。
“谈不上喜欢。”
回答得倒是很坦诚。
我看着他。
“刚刚他为什么来了又走了?”
窗外天色很灰。
冬天的光薄薄一层,落在他的肩头。
“谁知道呢。”
他轻飘飘地说。
五条悟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忙。
一开始,他几乎是每天都会来探望我。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还会偷偷带些糖分爆炸的甜品给我。
但我意志坚定、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投喂。
他还送了我一部苹果手机的最新款白色iPhone8,我本来也想要拒绝,但他说什么都坚持让我收下。
“如果有了危险小穗乃联系不到我可怎么办?”
他边说边在我的新手机上存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后来他来的次数少了。
有时候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
病房里的人来人往,医生、护士、偶尔神色匆匆的陌生人。
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五条悟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黑色的衣服上。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刚动一下,他就睁开了眼。
“小穗乃?”
我撑着床坐起来一点。
“五条君,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你。”他说,“顺便休息一下。”
“在这里?”
“嗯。”
“椅子上?”
“这个椅子还挺舒服的哦。”
“五条君。”我说,“我挺好的。请你不要这样勉强自己。”
他看着我。
病房里的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蓝眼睛在昏暗里安静地亮着。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下。
“小穗乃不要再剥夺我最后的这点权利了。”
我想说如果真的很忙就不要来看我了,在椅子上怎么可能休息好,为什么不回家睡觉。
但我望着他不肯后退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好像失去记忆这件事,反倒让我变成了那个底气不足的人。
日子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圣诞节。
医院里也有一点节日气氛。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树上挂着塑料星星和彩色灯泡。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显得比平时柔和。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想起自己上一次过圣诞节,好像还是和遥一起在便利店门口买打折的彩色拐杖糖。
可按照现在的年份,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头又开始疼。
我只好停下来。
不去想。
不去思考。
不去试图回忆。
生理上的疼痛把我同我所有想去的地方都阻隔了开来。
目光落到床头时,我突然发现多了一本书。
黑色封面,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是前些日子五条悟翻过的那本。
我把书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是加缪的《鼠疫》。
里面没有写字。
也没有折角。
我一直翻到最后。
一张薄薄的白色纸签忽然从书页里滑出来,翩翩跹跹地落在被子上。
我低头看去。
上面只写着一行英文。
why can’t you rescue me
字迹很漂亮。
轻快,舒展,尾端微微上扬。
可下笔却很重。
重到墨迹渗进了纸背里去。
我望着你不肯后退的眼睛
也不确定自己代表了光明
在黑暗里我们不需要怜悯
在正义里有回答不了的问题
薛之谦《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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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 can’t you rescue me
Cause you’ve got all I need
I know I have to pay the price
I'm lonely lonely lonely
Nana《Lone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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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时候突然想到的歌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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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