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我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鼻间是消毒水的气味,身下的床板很硬,耳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声。
我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干涩,意识才仿佛从深水中浮了上来。
我是谁?
我在哪儿?
发生什么事了?
我艰难地侧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白色头发。
很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修长。他的上半身微微弓着,脸埋在双手里,手肘撑在膝盖上。
病房里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苍白的颜色。
他看起来很累。
床单发出细细簌簌的轻响。
男人从手里缓慢地抬起头。
他有着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
他撞上我的视线,一怔。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
“小穗乃。”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看着眼睑下淡淡的青色,看着白色的睫毛轻轻颤着。
“……你是谁?”
他的表情凝固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蓝眼睛倏然睁大。
瞳孔震动。
他后退了半步,我的手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硝子!”
他大声喊道,转身冲了出去。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可我又想了想,我还是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我真的不认识他。
这样的帅哥如果在哪里见过的话,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房门被推开又合上,外面的脚步声乱了一阵。
很快,一个棕发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白大褂,脸色疲惫,眼下也带着青色。刚刚的白发男人紧跟在她身后。
看起来应该是医生的棕发女人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电筒。
“看这里。”
光照进眼睛的时候,我下意识眯起眼。
她检查得很快,动作熟练,语气也平稳。
“你叫什么?”
“宗泉穗乃。”
“年龄?”
我愣了一下。
张口的时候,突然有点犹豫。
“十七……吧?”
医生的动作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继续问:“今年是哪年?”
“2005年。”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
医生转头看向床边的白发男人。
她说:“失忆。”
男人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低,语速飞快,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领域只开启了不到0.3秒,照理来说这不应该……”
领域?
什么领域?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
“……欸?”
我失忆了吗?
可是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好赌的爸,爱哭的妈,破碎的家。
我记得学校附近那家便利店的饭团涨价了,记得遥最近总跟我抱怨英语单词的拼写太多太难根本记不住......
所以,我怎么会失忆呢?
我试图顺着记忆继续往下想。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躺在医院里。
这个白发男人又是谁。
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深处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钉猛地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闷哼了一声,抬手想去揉太阳穴,可手臂刚动,就被轻轻地按住。
是那个白发男人。
他的手很凉。
“不要想。”
他说。
“先别想。”
我看着他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
停在我手腕上,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我喘了两口气。
片刻,疼痛终于退了下去,但脑子里还残留着发白的眩晕。
男人松开了我。
他转向医生。
“她会好起来吗?”
“不清楚。”
医生将手电筒放回兜里。
“可能过几个月就恢复了,也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棕发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她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刺激,不能过度思考。越强行回忆,头痛和意识混乱越严重。”
白发男人垂着头,没有说话。
女人拍了拍他的肩。
“不管怎么说,先让她休息。”
说完,她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白发男人。
气氛变得很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
他倏地抬眼看我。
“……不好意思,先生。”
我硬着头皮问道。
“请问你是?”
蓝眼睛里的光黯淡了。
我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半晌,他说:
“……悟。”
“五条悟。”
“五条君。”
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
他浅浅笑了下。
可他看起来快要哭了。
我感到无所适从。
“五条君。”我谨慎地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个耳光。
“……啊。”
他说。
“认识的。”
只是这样。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
我等了一会儿,他也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五条君,请问今年是哪年?”
五条悟抬起头。
“2017。”
他顿了顿。
“就快要2018了。”
我机械地点点头。
原来,已经是2017年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我也不敢去想,因为我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需要转移注意力。
我看向病床旁边的柜子。上面放着三两盒包装很精致的慰问品。花瓶里的白色洋桔梗开得很安静,旁边还有一袋苹果。
我的视线在红红的苹果上多停留了一刻。
五条悟注意到了。
他立刻站起来。
“想吃苹果吗?”
我犹豫地问:
“可以吗?”
会不会很失礼?
“......当然。”
他说着,从袋子里挑了一个苹果,又从抽屉里找出水果刀。
我看着他低头削苹果。
手指很漂亮。
动作也很熟练。
白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削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中途断了一次,他停了下,又继续。
他还把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
一只。
两只。
三只。
排在小盘子里。
耳朵尖尖的,虽然歪了点。
但很可爱。
五条悟把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小声说:
“谢谢。”
“嗯。”
他看着我拿起一块兔子苹果。
我咬了一口。
甜的,很脆。
病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金发男人裹着一身冷气冲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羽织,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
他来势汹汹,一拳朝着五条悟砸了过去。
“你这个傲慢的、自大的——”
拳头硬生生停在了距离五条悟脸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无法寸进。
金发男人脸上的肌肉抖动着,眼底的怒意更深。
五条悟抬眼看向他。
我手里的兔子苹果一抖,差点掉了。
“啊,直哉啊。”
他轻声细语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我正好烦着呢。”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金发男人的手腕,反手一拧。
金发男人脸色瞬间扭曲。
“唔——”
我吓得手一松。
兔子苹果啪嗒一声掉在被子上。
“啊……那个。”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Peace and love,请不要打架……”
肉眼可见的,两人同时僵住了。
但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和平。
金发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
“放手。”
五条悟看着他。
几秒后,松开了手。
金发男人后退一步,拍了拍羽织,眉心紧得能拧死一只苍蝇。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五条悟没搭理他。
金发男人咬牙。
“喂,五条悟。”
我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那个金发男人。
眉眼细长,神情刻薄。
这个人也长得很好看。
但我也不认识。
所以我礼貌地问:
“先生,这里是我的病房,请问您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金发男人的动作停住。
“……先生?”
我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但还是点头。
“是的。”我说,“我们认识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像是被气笑了。
“宗泉穗乃。”
他说。
“别想糊弄过去。你这个月还没还钱。”
我什么时候还背上债了。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求助似的望向五条悟。
五条悟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金发男人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喂。”
他阴沉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摊开手。
“如您所见,先生。”我说,“我大概是失忆了。”
金发男人的瞳孔微缩。
“你……”
“不记得我了?”
我老实地点点头。
他却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一样,突然暴怒。
“别开玩笑了。”
他冲我吼道。
“宗泉穗乃,你怎么敢——?”
这人好凶。
我默默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禅院直哉。”
五条悟打断了他。他上前一步,凑得很近,面色恐怖。
“滚出去。”
“听见了吗?”
禅院直哉。
原来他叫这个。
禅院直哉却像不怕死地突然笑了。
“哦——”
他拖长声音,眼神从我的脸上移到五条悟的身上。
“我明白了。”
“是你搞的,是不是?你那个领域。”
五条悟沉默不语。
“真是厉害啊,悟。”
禅院直哉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毒的幸灾乐祸。
“最强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能亲手把她弄成傻子。”
五条悟攥紧了拳。
“费尽心思地把她从我这里撬走,到头来就搞成这副样子?”
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她要是跟着我——”
我头又开始疼。
一跳一跳。
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往脑子里扎。
我抬手按住额头。
“头好痛。”我说,“不要吵架。”
禅院直哉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了。
“不要吵架。”
我闭了闭眼。
“求你们了。”
五条悟走到床边。
“抱歉。”
他低声说。
禅院直哉冷眼旁观着,脸上是我看不懂的表情。
我低下头,努力缓过那阵疼痛。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一件事。
“我的手机呢?”
五条悟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递给了我。
“在这里,但它已经碎了。“
我接过来。
袋子里的物件确实已经四分五裂,一眼就知道没有修复可能了。
于是我说:
“五条君,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我想给遥打电话。
她应该会知道怎么办。
五条悟把手机打开到拨号界面递了过来。
我凭记忆拨了遥的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空号。
我愣住。
怎么会是空号?
我不信邪,又拨了一遍。
还是空号。
我茫然地将手机还给了五条悟。
“遥呢?”
没人回答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遥吗?”
“西园寺遥。”
“如果你们认识我的话,应该也认识她。”
“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她,告诉她我现在在医院?”
......
异样的沉默让我心里发冷。
我看向五条悟。
“她怎么了?”
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他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我,却最后没有。
半晌,他低声说:
“她已经不在了,小穗乃。”
我看着他。
“……欸?”
什么叫不在了?
搬家了?
出国了?
尖锐的疼痛猛地袭来。
“唔……”
我抱住头。
画面像碎片一样闪过去。
雨。
谁在哭。
谁躺在那里。
我抓不住。
越想越疼。
疼得像要把脑子硬生生撕开。
“小穗乃!”
五条悟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本能地往后缩。
“不要过来。”
他的动作僵住。
我喘着气,抬手抓住被子,把它拉过头顶。
“都出去,出去!”
“让我静一静。”
“拜托。”
被子盖住视线。
世界暗下来。
过了片刻,病房门开了。
又关上。
他们出去了。
我蜷在被子下面,听见门外传来模糊的争吵声。
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只听见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
禅院直哉的声音更尖锐,怒气冲冲地抬高,又很快被打断。
后来似乎有一声闷响。
走廊里传来护士慌乱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
“请不要在走廊打架!”
我把被子拉得更紧。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非常不好受。
像是我的人生被时间凿走了一大块。所有人都知道故事发生了什么,只有我还被困在过去。
我知道自己一定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很多。
很多很多。
我在记忆的回廊里反反复复。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