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夏秋换季的时候,我犯了鼻炎。
鼻子堵得像被水泥封住,喉咙发痒,脑袋发沉,眼睛也酸得睁不开。
上午开会的时候,我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听着客户代表激情阐述着秋装的温柔与萧瑟感,一边打了个喷嚏。
小林在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声说:“宗泉,你脸色好差。”
“没事。”我接过纸巾,闷声道,“鼻炎。”
“你要不要请假?”
我原本想说不用。
但下一秒,额头传来一阵热意,眼前的投影屏开始有点重影了。
我沉默了。
不行。
我已经不是大学时代那个仗着年轻就敢连续熬夜、并靠着冰美式续命的蠢货了。
成熟的成年人应该学会向身体低头。
于是会议结束后,我向组长请了半天的假。
组长看看我的脸。
“宗泉,你脸色确实不太好,回去休息吧。”
我低头道谢。
小林在旁边一脸欣慰。
“你终于学会爱惜身体了。”
“我一直都很爱惜自己的好吧。”
我抗议道。
“太感动了。”
“别感动,下午的资料麻烦你发我一份。”
小林比了个OK。
中午,我拎着药和纸巾回了家。
东京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最后一点余热,街角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呼呼地吹着热风。空气潮湿,鼻腔却干得发疼。
我一路上打了三个喷嚏,感觉自己要报废了。
电梯一路往上。
我靠在轿厢里,脑子迟钝地想,回去以后先给五条悟发条信息,吃药,然后睡觉。睡到晚上,醒来喝点粥,再睡。
电梯门打开。
我掏出钥匙开门。
然后在玄关看见了一双陌生的黑色运动鞋。
尺码不大。
我站在门口,拎着药袋,脑子因为低烧而迟钝得很。
客厅里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惠,打架是不对的哦。”
另一个声音冷冷淡淡地传来。
“是他们先动手的。”
“那也不能把人打到差点进医务室吧?”
“没有进医务室。”
“差一点。”
“那就是没有。”
我:“……”
什么情况?
五条悟和小孩儿吵起来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发海胆头少年。
穿着中学制服,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有一点擦伤。
眼里倔得很,腰板挺得直直的。
另一个是五条悟。
黑色高**服,眼睛上绑着白色绷带,白发全部竖起来。
像一颗嚣张的大蒜。
我站在客厅入口。
他站在客厅中央。
我们隔着一张茶几对视。
(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对视,毕竟他的眼睛被遮住了。)
空气安静了。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绷住,堵塞的鼻腔都要笑通气了。
“你这什么打扮?”
五条悟明显没料到我会这个时间回来。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绷带。
“糟糕。”
“不够帅气的样子被小穗乃看到了呢。”
我:“……”
黑发少年:“……”
你有偶像包袱啊五条老师!
“小穗乃怎么回来了?”
“有点不舒服,就跟组长请过假了。”
他看见我的脸色。
“生病了?”
“鼻炎。”
我把药袋放到桌上。
五条悟还没说话,旁边那个黑发少年先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冷淡。
“请保重身体。”
我愣了一下。
这是谁家小孩儿,看着不怎么好惹,结果这么有礼貌。
五条悟终于想起介绍。
“这是伏黑惠。”
少年抬头看我。
“你好。”
我点点头。
“你好,我是宗泉穗乃。”
五条悟立刻补充:
“我的女朋友。”
伏黑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请不要笑得这么恶心。”
五条悟习惯了他的毒舌,还是笑眯眯。
“惠是我捡到的小孩子哦。”
“也请不要用这种说法。”
伏黑惠抗议道。
我看了看伏黑惠。
又看了看五条悟。
一个白毛戴眼罩成年男性,站在我家客厅里,指着一个惨兮兮的黑发男孩,说这是他捡到的小孩。
怎么说呢。
有点想报警。
“所以,”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五条悟双手合十,轻快地说:
“惠在学校打架,被我带回来教育。”
伏黑惠纠正道:“不是打架。”
“那是什么?”
“正当防卫。”
“把人打到差点进医务室的正当防卫?”
“没有进医务室。”
“差一点。”
“那就是没有。”
我:“……”
请问你们两位是复读机吗?
五条悟看向我。
虽然隔着眼罩般的绷带,但我能感觉到他正试图用眼神控诉:
你看,这孩子是不是很难搞。
我面无表情地说:
“我站伏黑君。”
“欸——小穗乃都不问前因后果吗?”
“那,伏黑君。”我半弯着腰,看向伏黑惠,“为什么打架?”
伏黑惠扁着嘴说:
“他们说我姐姐坏话。”
我点点头。
“那确实是正当防卫。”
五条悟尝试挽救:
“小穗乃,你这样不利于未成年人教育欸。”
“那你来。”
“我正在教育啊。”
“可你的教育听起来挺没有说服力的。”
伏黑惠低声说:“同感。”
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胸口。
“哇塞,一个两个胳膊肘向外拐。”
“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
我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喷嚏。
客厅顿时安静。
五条悟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
他的掌心很凉。
“有点热。”他说。
“低烧而已。”
“吃药了吗?”
“刚买,还没来得及。”
“去床上躺着。”
“我先倒水。”
“我来。”
五条悟说着,拎起药袋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别说,这人严肃起来的时候,倒真的有一点老师的样子。
伏黑惠站在原地。
我看他嘴角的擦伤,问:
“疼吗?”
他抬手碰了一下嘴角。
“不疼。”
通常说不疼的孩子都是装的。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找出创可贴和棉签,又翻出碘伏。
“请坐下。”
伏黑惠明显愣了下。
“没关系,不用……”
“请坐下。”
他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沙发上。
我把棉签蘸了碘伏,替他处理嘴边的伤口。
少年坐得很端正。
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很黑,省心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五条悟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
“哇,惠好乖,被照顾了呢。”
伏黑惠:“……”
我:“……”
我回头看他。
“悟。”
“嗯?”
“药。”
我示意他。
“哦哦。”
他把温水和药递给我。
我吃了药,鼻子依旧堵,脑袋也沉。
药得过会儿才能见效。
五条悟看了一眼伏黑惠嘴角的创可贴,又看了看我。
“小穗乃对惠好温柔。”
“我对你难道不温柔吗?”
我斜着眼睨他。
五条悟嘿嘿一笑。
伏黑惠看不下去了,低声说:
“谢谢。”
我把棉签丢进垃圾桶。
“不用客气。”
五条悟自觉地坐到我旁边,想把脑袋靠过来。
我抬手挡住他的脸。
“离我远点。”
“鼻炎不会传染。”
“感冒可能会。”
“没关系。”
“……”
伏黑惠看着我们,表情僵硬。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抱歉,让这么小的孩子就成为五条悟play中的一环。
“所以,惠。”
五条悟问道。
“以后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做?”
伏黑惠不说话。
五条悟循循善诱。
“先告诉老师。”
“没用。”
“那告诉我。”
“你很忙。”
“这不是理由哦。”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还在。
但语气比刚才更轻。
“惠。”
伏黑惠抿了抿唇。
“知道了。”
五条悟点点头。
“很好。”
我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感觉这俩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距离感。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就被五条悟勒令回卧室睡觉了。
我实在头昏,也懒得反抗。
我躺回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房间里光线变暗,窗帘被人拉上了一半。额头的热意退了些,鼻子还是堵,但脑袋清醒了不少。
客厅里很安静。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伏黑惠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杯子,旁边还有一张用完的纸巾,被折得很整齐。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他那副起劲儿的样子估计又是在网上当串子。
奇怪的白色绷带已经被他拆掉。
白发因为失去支撑,乱七八糟地塌了下来,看起来终于是熟悉的那款五条悟了。
这样顺眼多了,我心想。
见我出来,他立刻抬头。
“醒了?”
“嗯。”
“还烧吗?”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好多了。”
“惠走了?”
“嗯,我送他回去了。”
“他嘴角的伤还好吗?”
“小穗乃真关心他,我要吃醋了。”
“不要啊,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故作夸张地说。
五条悟的肩膀抖个不停。
唉,俩小屁孩。
我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五条悟放下手机凑了过来,把我的腿拉到他腿上,替我盖了条薄毯。
“所以,这孩子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