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半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头发还有点潮，贴在颈侧，凉得我皱了下眉。
可我对洗澡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脑子迟钝地转了一圈，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我偏过头。
五条悟躺在我旁边，靠在床头看着电视。
白发半干，散在额前，浴袍领口松松垮垮。
他看起来神清气爽。
甚至餍足。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伸手想掐住他的脖子。
五条悟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扣住我的手腕，翻身压了上来。
“小穗乃。”
他低头看我。
“要再来一次吗？”
“不了不了不了。”
我瞬间识了时务。
但五条悟没有立刻放开我。
他一只手撑在我身侧，低头打量了我半天。蓝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明亮，像一只捕猎中的大型猫科动物。
我警觉地看着他。
“悟。”
“嗯？”
“我觉得我们应该学会节制。”
“可是我是最强。”
“这跟最强有什么关系？”
“体力比较好？”
“……”
我瞪着他。
“可我不行。”
五条悟笑了笑，大发慈悲地放过我，重新躺了回去。
我大松一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电视屏幕亮着。
黑白影像在昏暗里一闪一闪，把墙面照出一层很淡的灰光。
雨还在窗外下，隔着玻璃，变得很遥远。
我往旁边挪了挪，最后还是趴进了五条悟怀里。
他身上很热。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平稳得让人犯困。
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低。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黑白片。
男演员我知道，冈田英次。女演员是一个法国人。
对白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座城市就是为恋爱而生的，就像你是为我的身体而生的一样。”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
“你是谁？你害了我，你待我真好。”
“广岛之恋？”我问他。
“嗯。”
五条悟的手指落在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为什么看这个？”
他幽幽地看了我眼。
“贤者时刻。”
“贤者时刻不都是事后一根烟吗？哪有你这种......”
他警告似的掐了下我的腰。
“谁说得？”
我立刻投降。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贴着我的脸传过来。
屏幕里的女人说她看见了一切。
男人说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女人又说她今夜会忘记这个男人，像忘记过去那个死去的爱人一样。
她会从眼睛开始忘记，从声音开始忘记，最后连他的全部都会被遗忘吞没，变成一支歌曲。
我伸手摸了摸五条悟浴袍的衣襟。
酒店的布料很软。
有洗涤剂的味道。
“你刚刚一直没睡？”我问。
“睡了一会儿。”
“然后醒了？”
“嗯。”
“为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我背上。
“因为小穗乃睡着以后太安静了。”
我愣了一下。
房间里只有电影低低的对白声。
“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况且，人睡着了不都很安静吗？”
“当然不是。”
五条悟认真地说。
“有的人睡着了可是很吵的，打呼噜、磨牙，甚至还会梦游。”
我一阵无语。
“我要是这样不得被你拍下来反复鞭尸嘲笑。”
“好伤心。”他拖长声音，“小穗乃怎么会这样想我。”
“……”
这......有口皆碑好吧。
我看着电视里哭泣的女人。
她的眼泪落下来，在幽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我想了又想，还是说出了口：
“悟也是......”
我尽量放轻声音。
“意外的没有安全感呢。”
意料之中的沉默。
过了会儿，五条悟点了点我的鼻尖。
“呀。”
“被发现了呢。”
“毕竟有过前科嘛。”
“什么前科？”
“被重要的人丢下的前科。”
我抓住他的手。
鼻尖被他弄得很痒。
“所以我可是有严重的心理创伤的。”
他说。
“小穗乃可要负责任哦。”
“......明明说自己是最强，却像个孩子一样。”
他歪过头。
“小穗乃，不喜欢？”
“......喜欢。”
“啊！小穗乃犹豫了，我伤心了。”
“你要补偿我！”
他嚷嚷道。
我按住他的脸。
他却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我的手心。
热乎乎的。
湿漉漉的。
我额头青筋一跳。
这家伙，安分不过一秒！
我试图像抓猫头一样控制住他。
结果被他轻轻松松地挣脱了去。
他抓着我的手腕，若有所思。
我紧急声明：
“如果是那种事情，我拒绝。”
“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欸？
欸欸欸欸欸欸欸——
这是什么？
同居邀请？
我盯着五条悟。
“穗乃。”
他又说了一遍。
“跟我一起住吧。”
我推开他。
“不对，等等——”
他像个液体猫猫一样贴了上来。
“我的家很大，离小穗乃的公司也很近，周围的景色也很漂亮去哪里都很方便。”
他越说越快。
“更重要的是每天都能看见小穗乃没有小穗乃我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地快要死掉了小穗乃一定不会这么狠心丢下我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吧......”
我：“......”
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
更何况，我又不是什么烈女。
五条悟也是真的能缠。
他抱着我，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头发扫过皮肤，痒得我差点一脚踹过去。
“悟。”
“嗯？”
“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像什么吗？”
“什么？”
“像求收留的流浪猫。”
“好过分。”他抬起头，蓝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明明是在真诚求爱。”
“那我换个说法，你这个求爱方式像是在给我推销房产。”
“那小穗乃愿意买我吗？”
“……”
我认命了，但没有完全认命。
“但为什么不是你来我家住？”
他的眼睛扑闪了两下。
“因为我家更大。”
他说。
“还没有房租。”
......他杀死了比赛。
我悻悻地趴回他怀里。
尽量不去看他得意的表情。
我恨有钱人。
越想越气不过，我狠狠地掐了下他腰间的肉。
硬邦邦的，手感一点也不好！
五条悟乐呵呵地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我靠着他。
黑白电影还在继续。
很久，很久。
在一片昏暗中，我突然心绪汹涌。
嘴唇动了动，我低声对他说：
“悟，我不会丢下你的。”
五条悟没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可能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