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六月的镰仓呈现出湿润且松散的明亮。
阳光落在铁轨旁边,落在低矮的屋檐上,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风里有淡淡的盐味。
我站在车站外,拎着包,看着不远处驶过的江之电。
五条悟站在我旁边,戴着墨镜,白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两罐刚买来的冰汽水。
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
“怎么样?”他把其中一罐递给我,“是不是很适合约会?”
我接过汽水。
冰得我指尖一缩。
“眼光不错。”我称赞道。
他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六月的周末,镰仓人不少。
游客挤在车站附近,路边小店卖着冰淇淋、可乐饼、紫阳花主题的明信片和各种可爱的纪念品。
远处能听见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从风里传过来。
五条悟显然心情很好。
他先买了可丽饼。
然后买了冰淇淋。
再然后,在我的死亡凝视下,又买了一个卡仕达馅儿的鲷鱼烧。
“这是旅行。”他说,“旅行的时候应该适当放纵。”
“你什么时候不放纵了?”我怀疑地问道。
他嘿嘿一笑,把鲷鱼烧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看着那半个还冒着热气的鲷鱼烧,还是接了过来。
算了。
胖就胖吧。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海边走。
路过一家杂货店时,五条悟突然停下来,盯着橱窗。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只白色招财猫摆件。
最奇葩的是它竟然戴着墨镜。
表情非常嚣张。
我:“……”
五条悟:“它好像我。”
“......还真是。”
“是吧是吧?”
我看不得他太过得意。
“那还是猫比较可爱。”
实际上,那是只丑猫。
“小穗乃好过分。”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那只摆件买了下来。
店员用纸仔细包好,装进小袋子里。
五条悟拎着那只白猫,走路时袋子在手边一晃一晃,看起来莫名喜感。
“你买它干什么?”我问。
“放家里。”
“你家?”
他看了我一眼。
“我们家?”
我扬起眉毛,看着他,也不说话。
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抖。
午后的海风渐渐变大。
我们走到海边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边缘落下来,海面被照得亮闪闪的。
沙滩上的小孩子赤脚踩进浅水里,被浪一冲,尖叫着跑回来。远处的浪声一层一层叠过来,像是生命的呼吸。
五条悟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兴致勃勃地往海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来海边当然要踩水啊。”
“你今年几岁?”
“二十六岁。”他说,“正是玩水的年纪。”
我一想,有点道理。
于是也脱了鞋。
五条悟看见后,笑得很得意。
海水漫过脚背的时候,有点凉。
细沙被浪卷走,脚底空了一下,又很快被下一层沙子填回来。
五条悟走在我旁边,裤脚挽起一点,白发被海风吹得失去了造型。
我低头踩了踩水。
水花溅到他的裤脚上。
五条悟低头。
然后看向我。
我立刻移开视线。
“不是故意的。”
“欸——”
“真的不是。”
“小穗乃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下一秒,他伸手朝我这边一撩。
海水哗啦一下溅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却发现那些水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住,碎成细小的水珠落了下去。
我愣住了。
五条悟弯着眼睛看我。
“贴心吧?”
“你用无下限挡水?”
“是保护小穗乃免受海水袭击。”
“明明袭击我的人就是你。”
“但是我也负责保护。”
我觉得很不公平。
于是趁他得意的时候,弯腰捧起一把水,朝他泼过去。
五条悟完全没有躲。
水花在他面前炸开,又被无形的障碍隔住,一滴都没碰到他。
他站在那里,笑得像只坏猫。
“作弊。”我说。
“术式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玩不起。”
“是小穗乃先泼我的。”
“我那是正当反击。”
“那我要反击正当反击。”
话音刚落,他向前一步。
我被他轻轻一推。
脚下是湿沙,我的重心一下子不稳,踉跄着往浅水里退了两步。
浪刚好涌上来,没过我的脚踝。
“悟!”
五条悟得意地甩了甩头发。
我低头看着湿掉的裙摆,深吸了一口气。
“你完了。”
“好可怕。”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反省。
我朝他扑过去。
当然,没有扑到。
无下限把我隔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真的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笑意,能闻到海风里他身上清甜的气息,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我伸手往前推。
推不动。
“把术式关掉。”我说。
“不要。”
“关掉。”
“不要。”
“悟。”
五条悟眨了眨眼。
下一秒,那层看不见的距离消失了。
我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撞进他怀里。
五条悟伸手接住我。
海风从耳边吹过去。
他的笑声落在头顶。
“抓到了。”
我抬头瞪他。
“明明是你耍赖。”
“可是小穗乃自己扑过来的。”
“你等着。”
“等什么?”
我踩了他一脚。
这次踩到了。
五条悟发出夸张的一声惨叫。
旁边路过的小孩子都转头看了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说:
“别演了。”
“真的很痛。”
“你不是可以反转术式吗?”
“可是心痛治不好。”
“……”
后来我们在沙滩上走了一段。
阳光慢慢变软,海风把脚印吹得模糊。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根小树枝,蹲在湿沙上写字。
我走过去看。
沙滩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小穗乃,大笨蛋。
我:“……”
“怎么样?”他问,“很有纪念意义吧?”
“你是小学生吗?”
“那小穗乃也写一个。”
我接过树枝,在旁边写下:
五条悟,大坏蛋。
五条悟看完,笑得不行。
他拿回树枝,在那两句话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心。
我盯着那个心。
“我们两个必须是个蛋吗?”
五条悟把树枝扛在肩上,表情无辜。
“我本可以不是的。”
“那我呢?”
“小穗乃就是大笨蛋。”
“五条悟,我的拳头硬了。”
海风吹过来。
浪花漫上沙滩,舔掉了我们的名字。
五条悟低着头说:
“啊,要被冲走了。”
“本来就是写在沙子上的东西。”
“好可惜。”
最后沙滩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湿亮的沙面,和一层又一层退回海里的浪。
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一点点变软,游客散去一些,海面从明亮的蓝慢慢沉成更深的颜色。
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支双棒冰。
我看着他熟练地从中间掰开,分了一半递给我,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又在吃甜的。
“快日落了。”他说。
我接过来。
冰棒刚从冷柜里拿出来,表面还浮着一层很薄的白霜,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我咬了一口。
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廉价又熟悉的香精气息。
五条悟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根。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喜欢草莓味?”
五条悟眨了眨眼。
然后。
“因为会想起和小穗乃接吻的味道。”
“……”
“你这个人,”我面无表情地说,“怎么动不动就说些让人害羞的话。”
“欸?”他弯腰打量我的脸,“可小穗乃看起来完全不害羞呢。”
“表情好吓人。”
这么容易就被他撩到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哼哼了两声。
“我已经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了。”
“哦——”
五条悟拖长声音,显然不信。
“原来小穗乃现在这么厉害。”
“可是——耳朵红了哦。”
我立刻抬手捂住耳朵。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
“骗你的。”
“……”
这一回合,五条悟完胜。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变成了金色。
云层边缘泛着橘红,远处的海鸟像小小的黑点一样飞过去。
江之岛在视线的尽头。
五条悟站在我身边。
我们并肩看了一会儿海。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侧,我抬手压住。
五条悟伸手过来,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我以为他要碰我的右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避。
他的手停在我的耳侧。
我对我的应激式的掩饰很是尴尬。
但五条悟没多说什么。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海面上的碎金被晚风吹散。
远处城市的灯开始亮起来,沿着海岸线一盏一盏铺开。江之岛也慢慢从夕阳里退出来,只剩下一团安静的轮廓。
“要不要上岛看看?”
五条悟恰到好处地提议道。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江之岛。
天已经暗了。
但通往岛上的路还亮着灯,桥的那一端有人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现在?”
“嗯。夜晚的江之岛应该也很好看。”
“你不会又是因为上面有卖甜食的店吧?”
“怎么会呢。”五条悟一脸正直,“我是那种人吗?”
“......谁说不是呢。”
“好过分。”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跟着他往江之岛的方向走。
桥上的风比海边更大一点,吹得衣摆贴在腿侧。
潮声从黑下去的海面传来。
五条悟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白猫摆件。
我看了一眼。
“你准备带着它爬江之岛吗?”
“当然。”
我看着袋子的摇晃幅度,不禁感慨:
“它真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旅行强度。”
“这是修行。”
“猫咪摆件为什么要修行?”
“为了成为最强猫咪。”
“……”
我不想理他。
上岛之后,人流没有白天那么拥挤,但也挺热闹。
商店街上卖烤物和甜点的小店还亮着灯。
游客三三两两地从石板路上走过。
灯笼挂在屋檐下,红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
空气里还有烤物和甜酱油的味道,被潮湿的海风冲淡。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五条悟走得很轻松。
我走到一半,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今日运动量有点超标。
“累了?”他问。
“没有。”
“真的吗?”
“真的。”我嘴硬道。
前面有一对情侣停在台阶边打闹,嬉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五条悟伸出手。
石阶两侧的灯笼在夜里亮着,树影落下来,风吹过叶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们站在石阶上,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身边不时有人从旁边经过。
我盯着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握住了。
五条悟的手很大也很暖。
这让我有点不习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问。
“因为夜晚的江之岛很适合安静。”
“......悟。”
“嗯?”
“你突然这么有情调,我有点害怕。”
他笑了起来。
“那我说点没情调的?”
“你闭嘴吧。”
“好哦。”
他说是这么说,倒真的安静了。
经过神社时,灯还亮着。
参拜的人不算少,朱红色鸟居前有人排队拍照,石灯笼的光映着他们的脸。
脚步声、说话声、铃声和远处的海浪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热闹。
五条悟问:“要参拜吗?”
“白天不是已经玩得很不正经了吗?”
“所以更需要向神明打个招呼。”
“你确定神明想看见你?”
“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在神明那里?”
“也许。”
我笑了一下。
最后我们没有正式参拜,只是在神社前停了一会儿。
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枚硬币,抛起来又接住,动作轻巧得像变魔术。
“你干什么?”
“许愿。”
“你刚刚不是说打招呼吗?”
“顺便许愿。”
“你这人真不客气。”
他微微一笑,把硬币投进去。
我没问他许了什么愿。
问了他也未必会说真话。
从神社旁边再往前走,人就更少了。
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往前,脚下的木板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凉凉的,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响。
远处能听见海浪拍在岩石上的声音。
走到一段稍暗的路时,旁边的草丛忽然一动。
我吓了一跳。
下一秒,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路边窜了过去。
我只来得及看清楚它圆滚滚的背影和蓬松的尾巴。
我愣了一下。
“刚刚那是什么?”
五条悟也看过去。
“狸猫?”
“江之岛还有狸猫吗?”
“看起来是有的。”
我追了上去,可那只小东西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五条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他低头看我。
“这么开心?”
“第一次见,好神奇。”
“狸猫可是会变身的哦。”
“真的?”
“说不定刚才那只就是江岛大神派来的。”
“派来干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
“见证小穗乃终于愿意牵我的手。”
“……”
“好痛,小穗乃,踩脚是不对的。”
手机铃声突兀地从帆布包里响起。
在安静的木栈道上,格外吵闹。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夜风吹过来,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我握着手机。
铃声响了一会儿。
停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几秒后,它又亮了起来。
铃声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五条悟看着我。
我深吸了口气,接通电话。
“喂。”
“穗乃?”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五条悟大笨蛋。算了,五条悟天天开心。
——云边有个五条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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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