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从那以后,五条悟时不时地就会刷新在我家门口。
好在不算特别频繁。
要不然,我真的要考虑收他一份房租了。
不过坏消息是,我家的冰箱里开始出现一些我曾严令禁止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草莓奶油毛巾卷。
看不懂是什么口味的限定泡芙。
还有一盒他心心念念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
我打开冰箱时盯着这堆东西认真思考了半天。
算了,顺从了。
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在面对五条悟的时候真挺没有原则的。
五月的时候,东京变得潮湿。
雨天多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梅雨的气息。
工作上的项目又进入了新一轮折磨期,新的客户这次想要有故事感的白色。
我和小林在会议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白色能有什么故事。
它顶多有洗不干净的故事。
晚上,我加班回到家时,五条悟已经在我家门口等着了。
他站在楼道里,单手拎着一罐可乐,靠在栏杆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见我以后,他立刻摆出一副幽怨的表情。
“小穗乃下班好晚。”
“你怎么又在这里?”
“来睡觉。”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因为熟能生巧。”
他笑着跟我在我身后进了屋。
我累得不想开火,就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泡面。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悟。”
我端着杯面走过去。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甜甜圈。”
“……”
“那不叫饭。”
“它有碳水。”
“……你说得对。”
五条悟睁开一只眼看我。
“我也可以吃小穗乃做的饭。”
“我今天只吃劣质泡面,不做饭。”
“只要是小穗乃做的,下毒我也吃。”
说什么呢,这家伙。
吐槽归吐槽,我还是给他泡了一杯。
“我开动啦。”他兴高采烈地说。
我看着他低头掀开泡面盖子。
热气扑到脸上。
很普通的味道。
半夜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客厅隐约地亮着。
我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走出去。
五条悟靠在窗边。
窗外下着雨。
雨水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睡不着?”
过了片刻,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雨和街道。
“不是说在我这里睡得踏实吗?”
“是比较踏实。”
“那为什么还醒着?”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拉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说:“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雨声逐渐清晰。
他侧过头看我。
蓝眼睛在雨夜里很暗,没有平时那么亮。
“抱歉。”他说,“我今天的思绪有点不受控制。”
我叹了口气。
“人之常情。”我说,“我也有失眠的时候,没必要道歉。”
“是吗?”
“嗯。”
他没再说什么。
我犹豫了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银白色的头发很软。
比想象中还要软。
五条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
像一只靠近火源的大猫。
我从卧室里拿了薄毯出来,和他一起靠在沙发边上。
客厅很暗,雨声贴着窗户,屋内被浸在一层温凉的水里。
五条悟的头靠在我肩上。
昏暗中的呼吸清晰而绵长,我能感受到它均匀地落在我的颈侧。
五条悟没有说话。
只是从薄毯下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至于有床不睡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我感到一阵腰酸背痛。
但罪魁祸首看起来活蹦乱跳,神清气爽。
......再跟五条悟一起作死我就是傻子。
六月的旅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被提起的。
那天五条悟沿袭了他的一贯传统,不请自来。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打开门时看见五条悟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纸袋。
“这次又是什么?”
“护发精油。”
“……”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了?”
“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你又路过了哪里?”
“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听起来很可疑。”
“但店员说这个很好用。”
他进屋以后,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
我吹头发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手机。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长手长脚窝在我的沙发上。
吹完头发,我把吹风机关掉。
客厅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抬头看我。
“小穗乃。”
“嗯?”
“六月有空吗?”
我拿着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六月?”
“嗯。”
“你要干什么?”
“去镰仓。”
我转头看他。
“镰仓?”
“嗯。”五条悟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落日海滩的照片,“想去看海。”
我看着那张照片。
蓝色的海,绿色的电车,阳光落在轨道旁边。
标准的旅行宣传图。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因为想和小穗乃去。”
五条悟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抬眼看我。
眼睛很亮。
“前阵子一直很忙。”他说,“新年那次也没陪你逛完。”
“所以?”
“所以补上。”
“新年祭和镰仓还是挺不一样的吧。”
“反正都是约会。”
“……”
我看着他。
“谁说是约会?”
五条悟笑眯眯的。
“我。”
“单方面宣布无效。”
我存了点故意的心思。
“那小穗乃要不要同意一下?”
窗外已经开始有夏天来临前那种潮湿的风。
街道上的车声传来,忽远忽近。
我低头看了眼他手机屏幕上的海。
六月。
镰仓。
江之电驶过铁轨。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一点盐味。
我觉得还不错。
但考虑到周末加班的情况,我也拿不准。
“看情况。”我说。
五条悟立刻坐起来。
“小穗乃的‘看情况’是不是就是‘可以’?”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看情况。”
“那我可以理解成希望很大吗?”
“......或许吧。”
他笑了起来。
笑完以后,又躺回沙发上。
“那我先预约。”
“......还没确定能去呢。”
“和小穗乃相关的事情都要提前预约。”
“说得像我是什么热门餐厅。”
“比热门餐厅难约多了。”
“……”
我被他气笑。
五条悟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六月。”他说。
“嗯?”
“去镰仓吧。”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很认真。
“我想和你一起去。”
又开始犯规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到时候没有被任务叫走的话。”
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五条悟接过手机,笑了。
“那就是答应了。”
“我说如果。”
“嗯嗯。”
“别装没听见。”
“听见了。”
他把手机放到胸口,闭上眼,唇角却还翘着。
“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