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的喉咙发紧。半晌，才开口问道：
“怎么了？”
她抽泣了一声。
“你爸爸……你爸爸情况不太好。”
“医生说，可能……可能就是这几天了。”
我沉默着。
“我也说不清楚。”
她哭着说。
“医生说什么肝衰竭，还有什么出血，反正就是……就是不太好了。”
“他说让家属准备一下。”
“穗乃，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要是……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哭起来。
“以前的事，是妈妈对不起你。”
“可是，穗乃，这么多年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怯弱的哀求。
“你也该原谅我们了吧。”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江之岛的夜风很冷。
远处，海浪拍在岩石上。
一下。
又一下。
五条悟的手落在我的肩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我知道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小穗乃。”
“......”
“要回去吗？”
应该回去的。
我知道的。
一般人都会这样做。
父亲病重，最后一面，子女回家。
这是非常清晰的流程，像镰仓到东京的电车线路图，只要照着走，就不会出错。
可我的身体没有动。
我站在江之岛夜里的木栈道上，耳边回响着母亲多年前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你也该原谅我们了吧。
好奇怪，这句话竟然比“你爸爸快不行了”更加刺耳。
五条悟的手还在我的肩上。
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到我的皮肤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很平静的面孔。
平静得让我有点厌烦。
“我不知道。”
我选择说实话。
“现在回去的话能赶上吗？”
“不知道。”
“那小穗乃想回去吗？”
我抬头看他。
夜色里，五条悟的脸被灯笼远远的光照得模糊不清。
“我应该想要回去。”
我说。
“应该立刻订票，赶回医院，听医生说些公式化的话，然后站在病床前，抱着我妈嚎啕大哭。”
“……”
“可是悟。”
我顿了顿。
“我现在没什么感觉。”
“所以，晚一点再说吧。”
我如是说道。
五条悟看着我。
蓝眼睛在夜里逐渐深沉。
他说：
“好。”
我们最后还是离开了江之岛。
但这只是因为天色晚了，店铺也都关了门。
那只狸猫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刚才轻快的、像梦一样的东西，也随着那一通电话一起散掉了。
下山的时候，五条悟还是牵着我的手。
石阶两旁的灯光一盏一盏从身边经过，潮声在远处翻涌。
我跟在他身侧，手指被他握着，想起白天的时候，他还一脸认真地说那只戴着墨镜的丑猫像他。
那只白猫摆件现在还在他手里。
被纸袋包着，安安静静地晃来晃去。
等我们坐上回程的江之电，时间已经很晚了。
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三四个人。
灯光是温暖的黄色，照在金属扶手上，显得很旧。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五条悟坐在我旁边。
电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轮压过铁轨，发出沉闷而遥远的声响。
车窗外偶尔掠过低矮的房屋、暗下去的街道和看不清轮廓的海。
我打开手机，想看眼时间。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母亲的通话记录还停在上面。
我看了一眼，划掉了界面，点开了音乐软件。
现在我已经不用MP3了。
“听歌吗？”
我掏出耳机，问五条悟。
他正偏着头看我。
“嗯。”
耳机线很快就解开了，我把右侧的耳机递了过去。
他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我按下播放键。
温柔的旋律响了起来。
岸部真明《流行的云》。
五条悟靠着椅背，长腿委委屈屈地收在座位前。
不一会儿，他摘下墨镜挂在领口，侧过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白发蹭在我颈侧，很痒。
呼吸很轻，落在耳边，和耳机里的音乐混在一起。
车厢轻轻晃动，他的重量也跟着摇晃。
车窗上映出我们的影子。
我看见自己坐得很直，面色沉静。
五条悟靠在我肩上，蓝眼睛半垂着，车厢暖黄色的灯下，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块浅浅的阴影。
电车驶过一段靠海的轨道。
窗外的海被远处的灯切开一道模糊的光。
手机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播放到了《First Love》。
熟悉的前奏响起来时，我的手指动了动。
可最后，我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听着。
最後のキスは
タバコのflavorがした
ニガくてせつない香り
......
耳边响起车轮碾过轨道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心跳。
五条悟忽然说：
“小穗乃可是我的 first love 哦～”
尾音拖得很长。
像是抓住一切合适的机会撒娇。
我低头看他。
他还靠在我肩上，仰起脸看我，蓝眼睛弯起来，一副“快点感动”的表情。
我看了他两秒，很捧场地装作惊讶道：
“诶？真的吗？”
“当然啦。”
“完全看不出来呢。”
五条悟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
“好过分。”
“因为悟看起来很熟练。”
“我哪里熟练？”
我想了想。
“哪里都很熟练。”
“这是偏见。”
“你摸着良心说。”
“......可是熟练和恋爱经验丰富是两回事。”
他据理力争道。
“是吗？”
“是哦。”
电车又晃了一下，五条悟顺势把头在我肩上蹭了蹭。
“......不要乱动。”
“肩膀好硬。”
“那你起来。”
“不要。”
“……”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いつか誰かとまた恋に落ちても
……
车厢外的黑色海面一闪而逝。
“我讨厌烟的味道。”
五条悟轻声说。
我愣了一下。
“我也不会与其他的人坠入爱河。”
我转头看他。
灯光从车厢顶部落下来，把他的白发照得很浅。
车窗里映出他的侧脸，和外面黑色的海重叠在一起。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因为他突然问我：
“小穗乃谈过几个？”
“……”
这话题跳得未免太快。
我低头，认真数了数。
“不算悟的话，三……两个？”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凝固。
我继续回忆。
“国中的时候好像谈过一个，不过那种应该不能算很正式。”
“……”
“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工作以后——”
“停。”
“嗯？”
五条悟看着我。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变得郁郁寡欢。
像是被剃了毛的猫咪一样。
“诶。”
“怎么了？”
“我吃醋了。”
我眨了眨眼。
“吃哪门子的醋？”
“全部。”
他说。
“从国中开始吃。”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厢里靠窗睡觉的西装男咕哝了一声，我立刻收敛。
五条悟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小穗乃还笑。”
“抱歉。”我说，“可是你吃国中生的醋真的很奇怪。”
“那也是小穗乃的恋爱史！”
“可是我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有点记不清了。”
“所以更可恶。”
“这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
“那些人居然比我先认识小穗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是没办法的事。”
我说。
“如果命运让我在十八岁遇见你，那十八岁就是最好的时间。”
半晌，五条悟说：
“小穗乃说的对。”
我们之间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把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落进掌心。
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车厢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窗外是看不清的海和远去的灯。
我靠着座椅，听着铁轨规律的声响。
疲惫感悄悄爬了上来。
五条悟侧过头看我。
“小穗乃。”
“嗯？”
“睡一会儿吧。”
“快到了吧。”
“还有一会儿。”
他的手很暖。
我闭上眼。
电车前进着。
在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灯光里和柔和的旋律里，我短暂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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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