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自从新年参拜那次昙花一现后,五条悟又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他变回了我的电子宠物,每天不定时出现在 Line 里,随机发送一些很难判断是否具有阅读价值的消息。
三月初,东京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样子。
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地刮在脸上。街边的树枝冒出新绿,便利店门口换了樱花季限定海报,连公司楼下的星巴克都开始推出粉色饮品。
我所在的项目组也刚结束了一个项目,因为客户终于在第十二版方案里点了头。
总监在会议结束后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今晚可以早点下班,周末愉快。
办公室里安静了。
随后响起一阵非常虚弱但真诚的掌声。
我关掉电脑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小林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
“宗泉,你要回家了吗?”
“回。”
“太好了。”她抓起包,“我今天要回家洗澡,敷面膜,吃泡面,然后整个周末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
“这非常健康。”我由衷地赞成道。
我们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两张被加班折磨到憔悴的脸。
小林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幽幽地说:“我现在看起来像被什么妖精吸干了精气。”
“自信一点。”我说,“千年老妖。”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声,刚想说什么,手机一震。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不是自己的。
哦,原来是我的。
我翻开查看。
——小穗乃今天几点下班?
我回:
——现在。
很快,对面回复:
——哇,太巧了吧。
——你这句话听起来好刻意。
——怎么会呢。
——我只是普通地路过。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电梯门打开。
小林先一步走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刚出公司大楼,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非常扎眼的人。
又高又白的显眼包。
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衫,浅灰色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长裤和短靴。
墨镜架在鼻梁上,白发在傍晚的风里支棱着。
怀里还抱着一大束花。
非常巨大。
大到我第一眼甚至没能看清楚花后面的人脸。
那束花颜色极其热闹,粉的、黄的、橙的、紫的,挤在一起。
土得惊人。
而五条悟本人又很帅。
这两者放在一起,真是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眼前一黑。
但五条悟已经看见了我。
他立刻抬起手,隔着那束土潮得不得了的花,朝我挥了挥。
“小穗乃——”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小林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我。
眼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魂。
我躲避着她的视线。
但说实话,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掩耳盗铃了。
五条悟这人站在那里,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公司门口进进出出的同事都在看他。
小林沉默了,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说:
“宗泉。”
“嗯。”
我瑟瑟发抖。
“你管这个叫不是男朋友?”
“不是。”
“那他是来给我们公司拍春季广告的吗?”
“……”
“脸也太夸张了吧。”她哇塞道,“你这家伙,背着我偷偷吃这么好!”
我干笑了声,无力反驳。
五条悟抱着花走了过来。
“晚上好,小穗乃。”
他笑得一脸灿烂。
我看看那束花,又看看他。
脸上估计怨念极深。
“潮男你好,请问你在干什么?”
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接你下班。”
他说得理直气壮。
“可你为什么抱着一座这么没有审美的移动花坛来接我下班?”
“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它们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风格很像。”
“……”
“你想死吗?”
小林在旁边发出惊天爆笑。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装作看天空。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
东京三月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唯一值得看的就是楼下这个抱着花的白毛麻烦精。
五条悟旁若无人地把花递到我面前。
“给你。”
我没有接。
我不想这么年轻就在公司门口社会性死亡。
“悟。”
“嗯?”
“你知道正常人送花一般不会送这么大一束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买?”
“因为小束的不好玩。”
“给你。”
他把花又往前凑了凑。
我骑虎难下。
但他也很固执。
我俩僵持着。
但最终还是我先缴械投降,伸手把那大家伙接了过来。
花束沉甸甸的,包装纸摩擦着外套,发出簌簌的声响。
淡淡的花香混着傍晚空气里的冷意,扑到鼻尖。
五条悟低头看我。
“喜欢吗?”
我抱着姹紫嫣红的花,青筋跳起。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然后,我灭亡了......
因为我发现我很难真的对五条悟生气。
小林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宗泉,我先走了。”
边走边举起双手。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她什么都会说。
我面无表情地说:“周一见。”
“周一见。”她嬉皮笑脸地看了五条悟一眼,一脸真诚,“祝你们约会愉快。”
“不是约会。”
“嗯嗯,不是。”
她挥了挥手,溜得很快。
“饿了吗?”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
“那小穗乃饿了吗?”
“……”
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饭团,下午靠咖啡续命。
现在的话,倒有点饿过劲了。
“有点。”
“那去吃饭吧。”
“你想吃什么?”
五条悟兴致勃勃地说:“拉面。”
“拉面?”我怀疑地重复道。
“嗯。”
“我还以为你会说甜品。”
“可以先吃拉面,再吃甜品。”
“你的饮食规划真的很可怕。”
“打赌吗?”
“什么赌?”我问。
“我会长命百岁的。”他笑眯眯地说。
我嗤了声,对此不做评价。
公司附近有一家很小的拉面店。
店面夹在两栋楼之间,招牌旧得有些褪色,门口挂着一块暖帘,上面写着大大的“拉面”二字。
下班时间刚过,店里人不少。
吧台后面传来汤锅翻滚的声音,热气从暖帘底下钻出来,带着酱油和骨汤的香味。
我抱着那束花站在门口,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它怎么办?”
五条悟不假思索:
“带进去?”
“……你认真的吗?”
“为什么不行?”
“……”
最后,店主非常宽容地让我们把花放在角落的一张空椅子上。
那束花坐在那里,色彩鲜艳,但沉默寡言。
我和五条悟并肩坐在吧台前。
店里很窄。
窄到五条悟那双大长腿显得非常委屈。
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撞到吧台下方,肩膀也贴着我。
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也跟着靠过来。
“怎么了?”
我吐槽道:
“你占地面积太大了。”
五条悟得意地笑道:
“这是身高优势。”
店主把两碗拉面端上来。
热气一下子扑到脸上。
我看向五条悟。
他把墨镜往鼻梁下拉了拉,垂眼看了一眼镜片上蒙住的白雾。
然后很自然地摘下来,放到一边。
蓝眼睛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眨了眨。
我发现,他眼下的青色比新年那天还要明显。
落在那张帅脸上很是刺眼。
我看着,手指动了一下。
好险。
差点就想伸手碰上去。
可这个动作实在不像我们之间能做的事。
我又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却被五条悟发现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
“小穗乃刚刚想干什么?”
“……没有。”
“骗人。”
他握着我的手往前带了带。
我的指尖就这样碰到了他的眼睑。
皮肤很薄。
也很热。
纯白的睫毛在我指尖下轻颤。
我尬住了。
半晌,讷讷地说:
“你的黑眼圈更重了。”
五条悟垂着眼看我。
拉面店里很吵,汤锅翻滚,店主在招呼客人,旁边有人在吸溜面条。
这是不是有点太公共play了?!
我在头脑风暴。
但脸上不动声色。
“最近睡眠有点不好。”他说,“很累。”
五条悟的睡眠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我想起他凌晨三四点发来的那些骚扰讯息,不禁担忧。
“工作这么忙,睡眠质量还不好,会出事儿的吧。”
“那小穗乃要监督我睡觉吗?”
我当即就想把手抽回来。
五条悟从善如流,只是松开前,又用指腹蹭了一下我的手腕。
“开玩笑的。”他说。
“不好笑。”
“好吧。”
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重新拿起筷子。
“那我努力早点睡。”
我低头喝了口汤。
汤很热,面条很筋道,叉烧炖得软烂。
三月的夜风还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和店里的热气调和成了可以忍受的温度。
五条悟吃东西的样子意外地认真。
虽然他对甜食有一种令人费解的执着,但吃拉面时倒也没有表现出挑剔。只是中途他忽然抬头,问店主有没有甜味玉子烧。
店主愣了一下。
我差点被面呛到。
“不要在拉面店提出这种奇怪要求。”
“我只是问问。”
“这不是甜品店。”
“所以才需要开拓可能性。”
“请你像菠萝披萨放过意大利人一样放过拉面。”
“欸——可是菠萝披萨很好吃啊!”
我严肃地说:
“这是异端。”
五条悟很遗憾地低下头。
吃到一半时,五条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扣回桌面。
“没事吗?”我问。
“没事。”
“任务?”
“不是。”
他夹起一块叉烧。
“伊地知问我在哪里。”
“伊地知?”
“我的辅助监督,就是——”
“哦,我知道这个。”
五条悟咽下叉烧,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怎么回?”
“在进行重要任务。”
“……吃拉面?”
“陪小穗乃——”他强调道,“吃拉面。”
我充耳不闻。
五条悟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把手机推到一边,忽然说:
“不过接下来应该会好一点。”
“什么?”
“前阵子那些麻烦事差不多处理完了。”
他说。
“虽然不可能完全闲下来,不过应该没有之前那么忙。”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所以呢?”
“所以,”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可以更频繁地出现在小穗乃面前。”
我很配合地哆嗦了两下。
“听起来像威胁。”
“是通告哦。”
“死亡通告吗?”
他笑了起来。
拉面店的热气浮上来,爬上搁在一旁的墨镜,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吃完拉面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们从店里出来,三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
那束花重新回到我怀里,沉甸甸的,香气在冷风里变得更清晰。
五条悟走在我旁边。
“接下来去吃甜品吧。”
“你刚吃完一整碗拉面。”
“所以需要甜品重新唤醒我的味觉。”
“你的身体真的没有意见吗?”
“它很支持我。”
“你确定吗?”
可我还是顺从了。
附近有一家便利店。
五条悟在甜品柜前严肃挑选。
我抱着花站在旁边,看着他在草莓奶油卷、可可布丁、香草泡芙和限定樱花大福之间犹豫。
“你要选多久?”
“我想吃毛豆生奶油喜久福。”
他听起来很委屈。
“这只是东京最普通的便利店。”我叹了口气,“你不要为难它了。”
最后他买了草莓奶油卷和樱花大福。
还买了一瓶冰镇百事可乐。
我看着那瓶冰可乐。
“三月的晚上喝冰的?”
“很有精神。”
“你的肠胃不会抗议吗?”
“可是冰的比较好喝。”
我放弃说服他了。
便利店门口有一小块空地。
我们走到那里,头顶是暖黄色的灯,脚边是被风吹过来的落樱。
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五条悟拆开草莓奶油卷,咬了一口,一脸满足。
我看着他的表情。
“有这么好吃吗?”
“很好吃。”
他说着,把剩下半块递到我嘴边。
“尝尝。”
我看着那块被他咬过的奶油卷。
“你是不是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我们之间还需要在意这个吗?”
这句话有点耳熟。
我瞪了他一眼。
五条悟笑得很无辜。
“这次我特意咬得很整齐。”
“这个是重点吗?”
“不是吗?”
我本来想拒绝。
可是草莓奶油的香味很近,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很暖,月色很美,三月的晚风也很温柔。
我突然觉得自欺欺人很没意思。
于是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比我想象中甜。
奶油沾到唇角。
我还没来得及抬手擦,五条悟已经伸出手,蹭过我的嘴角。
我抿住唇。
他的指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街道旁边的车灯从我们身上一闪而过。
五条悟垂眼看着我。
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推到了头顶,蓝眼睛在便利店暖光下亮得很安静。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他知道他的眼睛很好看,所以故意露给我看。
试图以美色诱惑我。
卑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开了又合。
“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了一声。
我踮起脚,在他眼底骤然亮起的错愕中吻了他。
嗯。
草莓奶油味的。
继续日常...(写对话的时候满脑子日文是怎么回事啊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