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人只要一忙起来，时间就变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转过年的冬天。
东京大神宫的新年初诣总是热热闹闹的。
神社参道两侧垂着白色纸垂，灯笼的红光落在人群肩头。卖甘酒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白色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腾起来，混着炭火、甜味和冬天干燥的空气。
我站在人群里，鼻尖被冷风吹得发凉。
排队的人很多。
我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手缩在大衣的袖口里。
前面是一对情侣，他们低声说着话。
女孩子手里拿着御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男孩子温柔地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轮到我时，我从钱包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赛钱箱。
硬币落下去，叮咚一声响。
我摇了摇铃，合掌，闭上眼。
新的一年。
万事胜意。
平平安安。
灾厄退散。
我默默睁开眼。
算了。
最后一条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原本不想在神社里接电话，可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上跳着五条悟的名字。
我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
“小穗乃。”
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结成白雾。
“回头。”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人群在灯火下流动。
近三个月没见的五条悟站在人群后面，围着一条浅色围巾，怀里拿着两杯热饮。墨镜架在鼻梁上，笑得春光明媚。
他见我回头，隔着灯火与白气，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
五条悟歪了歪头。
声音从没挂断的电话里传来。
“小穗乃被我的帅气震撼到了吗？”
……
气氛毁得很及时。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朝他走过去。
“新年快乐，小穗乃。”
他把其中一杯热饮递给我。
我接过来，被纸杯的温度烫了一下。
“新年快乐。”我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不才说今天有事不能陪我逛新年祭并为此抱怨了很久吗？
五条悟眉飞色舞地说：
“我偷偷跑出来了哦。”
“……”
我捧着热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小孩子吗？”
“我是最强哦。”
“孩子王。”
五条悟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肩膀轻轻震动，围巾边缘蹭过下颌。
白发在灯火下浮着一层浅浅的光。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见面，我觉得他好像瘦了。
“怎么了？”五条悟低头看我，“小穗乃为什么不说话，难道真的被我帅到了？”
“哇，那我可——”
“你是不是瘦了？”我问。
“可能吧。”他若无其事地说，“最近没太称过。”
“黑眼圈都出来了。”
“可能是睡得少了点。”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饮。
热可可。
但没有特别甜。
有点意外。
五条悟立刻说：“我特意要的五分糖。”
小水珠在睫毛上凝结，我微微眯起眼。
他挺起胸膛，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贴心？”
“只是从严重危害健康变成了轻度危害健康。”
五条悟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声。
我问他：
“你自己的呢？”
他举起另一杯。
“超甜版。”
我就知道。
我们沿着参道慢慢往前走。
道路两边，卖鲷鱼烧的摊位前排着队，炭火上烤着团子，苹果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饱满的红宝石。
五条悟显然对这些吃的很有兴趣。
“鲷鱼烧！”他说。
“你刚刚喝了超甜热可可。”我提醒道。
“热可可是饮料。”
“那苹果糖呢？”
“水果。”
“团子？”
“传统美食。”
“......你这个分类标准到底是谁教你的？”
“自学成才。”
我不想理他。
五条悟买了一个鲷鱼烧，又买了一串裹满黄豆粉的团子，路过苹果糖摊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我忍无可忍。
“新年第一天，你就要吃这么重口味吗？”
他咬着黄豆粉团子，含糊地说：“小穗乃好像老年人。”
“你像小屁孩。”
“那我们很互补。”
“请勿擅自互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经过上次的事，我原本以为再见到五条悟会多少有点不自在。
但事实证明，我是在杞人忧天。
不管我嘴上是否承认，跟五条悟待在一起时的氛围其实很轻松。
经过抽签处时，五条悟停下脚步。
“来求签吧。”
“你还信这个？”
我上次才在浅草寺求了个大吉，结果转头就遇到了前男友上门抓包事件。
自此，我就不再信这些玩意儿了。
“新年气氛嘛。”
“如果抽到了大凶呢？”
他一脸严肃。
“我会要求重抽。”
“……”
非常合理。
不过还好，我抽到的是小吉。
上面写着愿望需等待，旅行无碍，争执宜忍，恋爱不急。
最后那一项我看了两秒，把签纸默默折起来。
五条悟凑过来。
“写了什么？”
“写我今年适合清心寡欲。”
“骗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神明不会这么残忍。”
我把签纸往口袋里塞。
“那你呢？”
五条悟把他的签纸展开给我看。
大吉。
他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看见了吗，小穗乃。”
“这就是最强的运气！”
“你是不是作弊了？”
五条悟笑得很开心。
后来他又去买了御守。
我站在旁边等着。
五条悟拿了一个浅色御守回来，塞进我手里。
“给你。”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玩意儿。
浅蓝色布面，上面绣着小小的金线，摸起来很软。
“厄除御守？”
我抬起头。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小穗乃看起来很容易遇到奇怪的事。”
确实。
“当然，也包括遇到我这种。”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五条悟笑了笑。
“遇见我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温和。
“所以其他不好的事，就不要再来找小穗乃了。”
“……谢谢。”
“嗯嗯。”五条悟立刻恢复了那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小穗乃要好好带着哦，这是来自最强的新年祝福。”
“明明是来自天照大神的祝福。”
“欸——”他立刻垮下脸，“我可是亲自挑的，多少也该算联名祝福吧？”
我面色不变地把御守挂在了钥匙扣上。
五条悟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神社里人越来越多。
参道旁边有一段窄路，人群都在互相挤着往前慢慢挪动。
我看见有人一脚踩到了一双崭新的小白鞋上。
......好可怜。
我以为我也会难以幸免于难。
可那些肩膀、手肘和提着的袋子始终没有碰到我。
我看向身边的人。
五条悟正咬着苹果糖。
墨镜遮住了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
“悟。”
“嗯？”
“你是不是用了术式？”
“没有哦。”
“你觉得我信吗。”
“只是稍微防止小穗乃被年初的人类浪潮吞没。”
“那不就是用了？”
“是贴心服务。”
“你们咒术师的服务项目还挺多。”
“只对小穗乃开放。”
他说得太自然。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五条悟把手里的苹果糖递到我面前。
“要吃吗？”
“不。”
“很好吃哦。”
“你已经咬过了。”
“我们之间还需要在意这个吗？”
我的脸色应该很臭。
“难道不需要吗？”
他又笑了起来。
我们顺着人流慢慢走到神社边缘。
那里比参道中间安静一些，灯火阑珊。
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挂着白色纸垂的绳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我捧着半凉的热可可。
五条悟站在我旁边，低头咬着最后一点苹果糖。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五条悟叼着木签子（我觉得这很危险，可他本人显然没有这个自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没吭声。
很快，五条悟把手机收起来，看向我。
“抱歉。”
我啜了口凉可可。
“又有任务了？”
“嗯。”
我没多问，只是说：
“注意安全。”
他弯了弯眼睛。
“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看着他。
神社里的灯火在他身后晃动，人群从不远处经过，热闹得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你回来的时候，应该会告诉我的。”
我说。
五条悟漂亮的蓝眼睛睁大了。
然后他了然地笑了。
“嗯。”
他说。
“我会告诉小穗乃的。”
我“嗯”了一声。
五条悟低头看了我会儿，突然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揉乱我的头发，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我尴尬地将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半张脸。
五条悟像是被我这个动作逗得忍俊不禁，却没有说什么。
最终，他修长白皙的手落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围巾边缘，把被风吹歪的一角压回去。
“明年一定陪你逛完。”他承诺道。
“这种事还能预约？”
“当然。”
他掰着手指算。
“明年，再下一年。”
“年年。”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要和小穗乃一起过。”
我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
冬天的风带着干净的冷意。
我半真半假地说：
“那你可要记得哦。”
“我记性很好的。”
五条悟笑了起来。
“新年快乐，小穗乃。”
我也笑了，冲他举起手里的杯子。
“新年快乐，悟。”
日语里的新年祝词是明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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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