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早上我醒得很早,是被渴醒的。我到厨房里接水的时候,目光落在玄关旁边的旧铁盆。
它还在那里,边缘沾着黑灰。
太碍眼了。
我盯着它看了会儿,最后顶着睡乱的头发,把它拿着去厨房洗了一遍。
水流冲过铁盆内壁,带走最后的痕迹。
然后我睡了个回笼觉。
但没能睡多久。
手机在枕边震动,把我给震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见 Line 上跳出两条消息。
不出意外,五条悟发来的。
——早安,小穗乃。
——今日份最强存活确认。
我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
然后回复:
——现在是早上八点。
对面秒回。
——嗯嗯。
——所以是新鲜出炉的存活确认。
我靠在床头,头发乱成一团。
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然地给我发消息的?
我自我怀疑地盯着屏幕,还是回了他。
——恭喜你还活着。
对面很快又跳出消息。
——好冷淡。
——小穗乃这时候应该说:太好了,悟没有受伤,我很安心。
我面无表情地照着打了一遍。
——太好了,悟没有受伤,我很安心。
——为什么棒读感这么强?
——呵呵,你说呢?
五条悟发来一个趴倒的猫猫表情。
——小穗乃今天有安排吗?
我打了个哈欠。
——等消息。
——什么消息?
——面试结果。
——哦哦。
——那我提前恭喜你。
我看着这句话,有点无语。
——结果还没出来。
——没关系。
——小穗乃肯定可以。
这话说的,对我也太有信心了吧。
——你又不知道。
——我知道哦。
——你知道什么?
——知道小穗乃很厉害。
我撇着嘴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最后把手机扣回枕边。
五天后的上午,我收到了Swani Design的录取通知。
我犹豫再三,还是把这则消息分享给了五条悟。
五条悟好像很忙,直到傍晚才回了消息。
——哇,恭喜,我就知道小穗乃可以的!!!
三个感叹号。
我当时正在吃饭。
看见他的消息,回道:
——托您吉言。
过了会儿,他又发来消息。
——今日份任务顺利结束。
——但是袜子牺牲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
——为什么会牺牲袜子?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涉及咒灵、下水道,以及一个非常不幸的落脚点。
——你可以不用讲了。
——小穗乃好无情。
——我正在吃饭。
——那我小声一点。
——小声地发消息是什么原理?
——心理作用?
......
这种情况在我上班后依然没有改善。
十月的工作忙得很(但也这意味着我又有多余资金给我那列表里躺尸的债主打钱了)。
我一入职,就进了忙碌的项目组。
组里刚接了一个新项目,客户想要一组“都市女性”的成衣概念。
会议室里,投影仪亮得人眼睛疼。
设计总监站在前面。
“客户希望这次的线条可以更有女性力量,但不能太过锋利,要有一定的亲和感。”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女性力量。
补充:但不能太有力量。
旁边的同事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被我面无表情地把笔记本合上。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期间,客户方代表提出了三次“再高级一点”,两次“更有呼吸感”,以及一次“要五彩斑斓的黑”。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缓慢出窍。
手机在桌下亮了。
我偷偷低头。
——今天遇到一个长得很像章鱼烧的咒灵。
——请不要给我描述这种东西。
——但真的很像。
——所以你以后还能正常吃章鱼烧吗?
——当然能。
——小穗乃要一起吃吗?
我回了个流汗黄豆。
对面的客户代表正在认真解释什么是五彩斑斓的黑。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机扣回桌面。
五条悟的 Line 来得毫无规律。
内容也千奇百怪。
比如:
五条悟:任务地点附近有一家店,卖超大份芭菲。
五条悟:我路过的时候它在发光。
我:那不是店在发光。
我:是你的糖分幻觉。
五条悟:好过分。
五条悟:我明明是甜味鉴赏家。
我:糖分受害者吧。
或者:
五条悟:今日报告。
五条悟:衣服阵亡一件。
五条悟:墨镜幸存。
五条悟:本人依然帅气。
我:看来最重要的部分毫发无伤。
五条悟:对吧。
五条悟:等等,小穗乃说的是脸吧?
我:我说的是墨镜。
他发来了一连串抗议的表情包。
很吵。
非常吵。
比我想象中还要吵。
但不可否认的是,时间久了,我被动学会了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里判断五条悟的状态。
凌晨,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东京凌晨四点真的很适合喝冰镇的百事可乐。
我看了眼时间,心里抓狂。
我艰难地半睁着眼回复:
——正常人凌晨四点应该睡觉!!!
——我也想当正常人......
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猫猫头。
——......听起来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毕竟我是成熟的大人。
——成熟的大人不会凌晨四点发消息。
——也不会发这种哭哭表情包。
——那不成熟的大人可以得到一句晚安吗?
......再过一个小时都该说早安了吧。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我的脸上。
......原来五条悟还没睡觉。
想到这里,我不可避免地心软了下来,顺从了他:
——不哭不哭。
——晚安,悟。
猫猫摸头表情包。
——晚安,小穗乃(≧3≦)
我看着颜表情,脑子突然清醒。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对面没有再发什么。
我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右耳是在十月下旬彻底不疼的。
我洗完澡,对着镜子擦头发时,顺手摸了一下耳廓。
原本打过耳洞的地方长出了新生的皮肉,摸上去很平整,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耳洞长上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浴室的灯光很白,把我的脸照得不那么健康。
看来,有些东西如果本来就不属于身体,强行嵌进去,也只会反复发炎。
好在我的身体还是很有韧性的。即便受了伤,它也会尽职尽责地自我修复。
把异物排出去。
把伤口长起来。
我放下手。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
我走出去把它拿了起来。
——今日份最强存活确认。
——顺便一提。
——我今天没有牺牲袜子。
——恭喜。
——这个回复也太冷淡了吧?
我想了想,拍了一张窗台上的盆栽的照片发过去。
那是我前几天从便利店旁边的花店买回来的薄荷,长得很一般,但至少还活着。
——今日份薄荷存活确认。
——哇。
——小穗乃是在模仿我吗?
——不是。
——就是吧。
——只是觉得你们生命力差不多顽强。
——小穗乃的意思是想把我养在家里吗?
——如果你有它这么安静的话。
——我可以很安静的!
我被他逗笑了。
十一月初,项目进入最忙的时候。
办公室每天亮到很晚。
样衣挂满半个工作室,咖啡杯从会议室一路排到茶水间,所有人都处于一种介于清醒和发疯之间的状态。
晚上十点半,我还坐在工位上改图。
屏幕上的色块看得我眼睛疼。
设计总监从身后经过,看了一眼我的稿子,说:“这里可以再有一点空气感。”
我沉默了两秒。
“好的。”
她走后,小林在旁边幽幽地说:“空气感到底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但是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我捂住胸口,装模做样地喘了两口粗气。
小林趴在桌上笑到肩膀发抖。
Line上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小穗乃还在工作?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社畜的怨气隔着东京都能感觉到。
我发了个白色小鬼的表情包。
——那你要小心。
——这种怨气说不定会变成咒灵。
五条悟很快回复。
——放心。
——如果小穗乃变成咒灵,我也会认真祓除你的。
——谢谢你,听起来一点也不感人。
——但是我会哭着祓除。
我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是算了。
——那我换一个。
——我可以请你吃宵夜。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住。
小林凑过来:“男朋友?”
我立刻把手机扣下。
“不是。”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种非常八卦的表情。
“哦——不是。”
“真的不是。”
“我又没说不信。”
她这个语气显然就是不信。
我懒得解释。
毕竟我自己也解释不太清楚。
我重新拿起手机。
——不用了,我还要加班。
他很快回复。
——好可惜。
——那我把宵夜名额存起来。
——小穗乃专属,不设有效期。
办公室的灯光很亮,窗外是深黑色的夜,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最终回复:
——那你也早点休息。
对面这次回复的慢了点。
——嗯。
——今天的咒灵有点凶,不过已经乖乖地被我超度了。
——没受伤吧?
发出去以后,我愣了一下。
手比脑子更快。
Line 上的“已读”很快出现。
然后是“正在输入中”。
——没有哦。
——我可是最强!
——但是小穗乃的担心我收到了!
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低头笑了笑。
小林在旁边看着我,小声说:“你笑得好恶心。”
“……”
我面无表情地把一叠资料推给她。
“请不要在加班时间摸鱼。”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