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日记摊开在腿上。
最后一页的时间停在2014年8月22日。
是五条悟打电话邀请我去六本木聚会的那天。
纸张在指腹下沙沙作响。
那些年被我写下来的字,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的鸟,扑棱棱地从纸页里飞出来,在房间里撞得头破血流。
我已经足够平静。
毕竟事情过去有一阵子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生活会继续。
再沉重的痛苦,放进日复一日里,也会被磨成可以携带的重量。
我合上日记。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抱着那两本深蓝色的日记,去厨房拿了个旧铁盆,又从抽屉里翻出打火机。临出门前,我顺手套了件驼色针织薄外套。
手机震了下,我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出两条Line的消息。
五条悟发来的。
——那边的事终于处理完了,累死我了。
——你还活着吗,小穗乃?
这话说的挺有意思的。
我没回,把手机熄了屏揣进兜里,抱着铁盆下了楼。
秋天的夜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狭窄的缝隙,带来一点潮湿的凉意,吹得人后颈发冷。
公寓后面有一排垃圾桶,旁边是很窄的空地。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头顶一盏感应灯,时亮时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我站在垃圾桶边,把铁盆放在地上,蹲下身,把日记一本一本放了进去。
我按了两下打火机。
第二下时,火苗才蹿出来。
很小的一簇,橘黄色,映在我的面容上,带着一点夜晚的暖意。
我把火凑近封边,最开始纸张只是发黑、卷曲,随后,火舌慢慢舔了上去。
先烧起来的是边角。
然后是一页页写满字的纸。
黑色墨迹被火焰吞没。
我看见许多字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辨不清了。
一股焦糊味慢慢腾起。
我隐约看见翻卷的纸页里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狐狸脑袋。
画在角落里。
那是很久以前,禅院直哉嘲笑我上课时候偷写日记不专心,故意抢过我的笔随手涂的。他画工一般,狐狸也画得很拽,眼睛细长,尾巴张牙舞爪。
那只狐狸在火光里停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橘色火舌从纸页边缘爬过去,先吞掉它细长的眼睛,再卷走那团嚣张的尾巴。
火烧到中间时,纸页忽然塌陷下去,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我蹲在那里,眼睛被烟熏得生疼。
火焰一点点低迷,只剩最后几页还在顽固地蜷缩着。
风一吹,灰烬边缘泛起暗红色的光,又很快灭下去。
我用树枝拨了拨,直到确认那些纸页都烧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腿有些麻。
口袋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震了两下。
我拿出来,界面还停留在五条悟的对话框。
——不会已经被直哉气死了吧?
——那我现在去你家楼下回收尸体。
......他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我捏着手机,吸了吸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点什么。
手机又连着震动。
——小穗乃?
——你还好吗?
不太好。
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又不想撒谎。
对话栏里的文字删删改改。
最终回道:
——死掉了。
——尸体今天不营业。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头像旁边立刻跳出“正在输入中”。
我把手机锁了屏。
铁盆里的灰还带着一点余温,点点火星飘散在风里。
我把那些灰倒进垃圾桶,抱起空盆往回走。
身后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上楼时,脚步有点慢。
是因为刚刚蹲得太久腿麻。
不知道曾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如果烧掉了所有回忆,脚步就会变得轻盈,梦也会变得透明。
可我抱着空铁盆往上走时,只觉得怀里轻了,胸口却空得厉害。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后劲。
但也可能是烟熏得太久,连心肺都跟着出了点问题。
我重重叹了口气。
走到三楼时,感应灯啪地亮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格外扎眼的人影。
高,白,没骨头似的倚在我家门边,像一根晾衣杆。
他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的脸。
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
我停住脚步。
“悟。”
他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呀,小穗乃回来啦。”
我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担心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
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卷起他额前一点银白碎发。
“你不能总是这样不给我空间。”
我走到门前,从外套兜里摸出钥匙。
“真的有点吓人,悟。”
五条悟安静片刻。
然后他说:“我只是担心你。”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摩擦。
我低着头。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门牌上,冷白冷白的。
怀里的铁盆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烧过纸的焦糊味。
半晌,我才开口:
“那是我的事情。”
这话一出,走廊里便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样有点伤人。
可我现在实在没有余力想太多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停在玄关处,将铁盆放在一边,转身看着门外的五条悟。
五条悟站直了些。
“我说过不会让小穗乃死掉的。”
他认真而固执地强调着。
“所以我想——”
我望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可怎么都笑不出来。
“悟。”
“嗯?”
“你不是无所不能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决定杀死自己,你能阻止我吗?”
就像遥一样。
听见这句话,他漂亮的蓝色瞳孔安静地扩大了一圈。
楼道的感应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的话当然不是认真的,只是忽然想起昨天白天他说的那些保护、不会让我死掉之类的话,觉得有些荒谬。
人活在世上,哪有那么简单。
有些危险来自外界,比如事故、灾难,或许还有诅咒;有些则来自自己心里那个突然崩塌的地方。
五条悟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就是知道。”
我疲惫地阖了阖眼。
“人的神经可以很坚强,也可以很脆弱。”
我说。
“今天还活得好好的,明天说不定就突然疯掉了。”
“哪怕是悟,也不可能一直守着我,不让我精神坏掉吧。”
五条悟哑口无言。
“总而言之,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我低声说。
现在想想,我的生活好像就是在遇见五条悟之后彻底失控的。
可这句话并不公平。
我知道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穗乃。”五条悟很失礼地打断了我。
我抬起眼。
眼前的人愣愣地看着我,脸上满是错愕。
“你是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