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欸?
什么?
他在说什么呢?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哭?
我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指尖一片冰凉。
“欸?奇怪。”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对不起。”
“奇怪,我怎么哭了。”
我想把眼泪憋回去,却失败了。
眼泪越擦越多。
太丢人了。
“我没事的。”
我捂住脸。
“对不起,我真的没事。”
可泪腺已经完全不听我的了。
五条悟看着我。
那片蓝色沉了下来,从很高很远的天空上坠落,砸进水里,连声音都没有。
我侧过身,想用门隔开他的视线。
可他不讲道理,两步跨了进来。
玄关很窄,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压过来,连走廊冷白的灯都被挡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他已经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门在他身后半开着,楼道里的冷光和屋内昏暗的影子混在一起。
我鼻尖撞上他的衣料,闻到一点很淡的甜味,还有外面晚风带来的凉意。
他的手落在我的后脑上,掌心很热。
我原本还能说话,能道歉,能告诉他我没事,能像一个努力维持体面的成年人一样把所有痛苦都拼拼凑凑地缝起来。
可是他抱住我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碎了一地。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抓着他胸前的衣料,埋进他怀里,胸口疼得要死,断断续续地大哭起来。
五条悟什么也没说。
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隔着衬衫。
一下。
又一下。
我哭得很厉害。
人的崩溃大概就是这样,一旦开了一个口,就决了堤,很难再轻易地装作视而不见。那些被我烧掉的纸,那些被火舌吞掉的字,那只在纸页角落里被烧成灰的狐狸,全都从灰烬里重新爬出来,缠住我的脉搏。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
也许很久。
时间在那种时候没有什么意义。
抬起头时,我看见了五条悟的脸。
他正低头看着我。
再明亮的天空此刻都变得黯淡。
那一瞬间,我的心口更疼了。
我不想看见五条悟露出这种表情。
不想。
一点也不想。
他应该散漫地站在很远的地方,戴着墨镜,拿着甜甜的玛奇朵,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一些气得人跳脚的话,然后得意地开怀大笑。哪怕他烦人,越界,自来熟,像一只骄傲的白猫,也总比现在这样好。
现在这样太难过了。
难过得像我把自己的伤口传染给了他。
我抬起手,捂住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我的掌心轻轻颤动。
“对不起。”
我哑着嗓子说。
“我本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我偏过头。
“也不想让你难过。”
五条悟没有动。
我的掌心盖着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替他隔开我的狼狈,隔开我那些没能处理好的过去,隔开所有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他眼前拿下来。
“看着我。”
他说。
我下意识想躲。
他却抬起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扳了回来。
“看着我。”
他重复道。
我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水洗过的蓝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
只有我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他的视线落下来,落在我的眼睛,鼻尖,嘴唇,又回到我的眼睛。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里一点微乱的热意,近到我想起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起的夜晚。
凌乱的床单。
他低头时落在耳边的呼吸。
我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受不了。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
他的额发蹭过我的皮肤,呼吸落在我的锁骨旁边,烫得我发抖。
这更让我慌张。
我抵住他的胸口,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太近了。
太沉重了。
太令人难过了。
我眼泪又涌出来。
“悟……”
我挣扎着,想说先放开我,让我缓一缓。
五条悟察觉到了,手臂松开一点。
我踉跄着往旁边摔倒。
五条悟立刻伸手接我。
我被他一把揽住,脚下却绊到玄关边那只空铁盆。
铁盆“叮啷咣啷”地滚了出去,在地板上撞了两下。
五条悟的后背撞在玄关旁的墙上,而我整个人摔进他怀里,被他结结实实地圈住。
走廊里的感应灯隔着半开的门亮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个乱掉的呼吸。
我靠在他的怀里。
五条悟垂着头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一只手圈着我。
半晌,他仰起头,抬起另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喉结动了动。
过了很久。
“不要说这样的话。”
声音从他手臂下面传出来,低得几乎听不清。
“不要说什么……如果你真的决定杀死自己,我能不能阻止你。”
“不要这样问我。”
“不要说不想让我看到。”
“......也不要说不想让我难过。”
他圈着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哭成这样,”他叹息道,“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我说不出话。
“是我做错了吗?”
他问。
我抬起头。
五条悟仍然仰着头,手臂横在眼前,白发散在额前,唇线绷得很紧。
“或许我不该让你知道。”他说,“不该带你去那里,不该让你看见。”
楼道外的风吹进来,带来了丝丝缕缕烧纸后的焦糊味。
我闭了闭眼。
眼泪还没干,嗓子疼得厉害。
“不。”
我说。
“谢谢你。”
五条悟没有应声。
“可不要小瞧了我,我承受得住这些。”
我说。
声线还抖着。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想让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我会好起来的。”
我不会一直停留东京塔上。
不会一直停留在六本木的走廊里。
也不会一直停留在母亲打来电话的那个雨天,或者遥离开的那一年。
“只是可能会难过一阵。”
五条悟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放下盖住眼睛的手臂。
眼眶泛红。
他看着我,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很嫉妒。”
我以为是幻听。
五条悟垂眼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很嫉妒。”
他抿紧唇。
“好奇怪。”他说。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很糟糕吧。”
他低声喃喃道。
“你都哭成这样了,我还在想这种事。”
我喉咙发紧。
“悟……”
五条悟看着我,眼里没有笑意。
“可明明是我先来的。”
八年前的雨夜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我曾经把伞塞进一个难过的少年手里。
对他说,如果生活已经很坏了,请不要折磨自己。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糟糕日子里偶然出现的陌生人。
可对五条悟来说,好像不是。
他记了很多年。
可再次遇见我的时候,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
这太残忍了。
明明谁都没有错。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可是五条悟。
他坐在我家玄关的地上,抱着我,说他很嫉妒,说心都要碎了,说——
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的脑袋昏得厉害。
“悟。”
他应了一声。
“嗯。”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道歉吗?
可我做错了什么?
安慰吗?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安慰他?
拒绝吗?
可我刚刚才抱着他大哭一场,甚至现在还靠在他的怀里。
人心真是非常糟糕的东西。
它没有道理,横冲直撞,不懂得照顾任何人的体面。
我低下头。
五条悟的手还搭在我背后。
我吸了口气。
“你不该现在说这个。”
他说:“嗯。”
“我现在很乱。”
“嗯。”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嗯。”
“那你为什么还说?”
五条悟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我忍不住。”
这句话落下来后,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么多愁善感也太丢人了。
五条悟抬手,拇指擦过我的眼尾。
“对不起。”他说。
我摇头。
“你没有错,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想亲你。”
我呆住了。
他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五条悟。”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擅长利用时机。”
“嗯。”
“还很过分。”
“嗯。”
我的嘴唇翕动了下。
“我应该拒绝你的。”
“嗯。”
“......你不要再‘嗯’了。”
他终于很轻地笑了下。
“那你拒绝我。”他说。
我没有说话。
漫长的寂静。
五条悟低下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感应灯正好灭了。
玄关陷进更深的昏暗里。
他的唇碰到我的时候很轻,还有点咸。
他吻得比我想象中要克制,又比我想象中更用力。
我的眼泪还在掉。
他吻到那些眼泪,停了下来。
然后用指腹擦过我的脸,低声叫我:
“小穗乃。”
我胸口疼得发紧。
“别叫我。”
“为什么?”
“你不要再说话了。”
他又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落在唇齿之间。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真的很烦。”
蓝汪汪的眼睛弯了弯。
他握住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掌心。
好痒。
我瑟缩了下。
五条悟垂眼看着我。
“我知道。”
他说。
“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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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