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天下班后,我回家换了套衣服,去了六本木。
我穿了一条黑色长裙。不算特别正式(已经没有更贵的衣服了),但起码不会显得太过失礼。
右耳戴着银色耳骨钉,头发挽起,露出耳侧。
出门前我在镜子里看了它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摘掉。
现在想想,那天我本可以不去的。
我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我的工作,等禅院直哉什么时候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但人有时候就是会头脑一热。
而且那种热意通常不会把你带去什么好地方。
只会把你带去六本木。
五条悟站在那栋高层建筑门口等我。
他穿了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点。银白色短发比平时稍微规整,漫不经心地靠在玻璃门旁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恰巧抬起头。
“哇。”他说,“小穗乃今天很漂亮。”
“谢谢。”我说,“但这句恭维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五条悟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耳钉上。
“直哉送的?”
“嗯。”
“很漂亮。”
“谢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我推开门。
Asteria Lounge的会场在最高层。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安静地跳动。
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
五条悟站在我身侧,比我高出快一个头。
我看着电梯数字,问出了从昨天起就压在心底的问题。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因为你迟早会知道。”
“所以你决定采取这种方式?”
“嗯。”他笑了笑,“听起来像是在控诉我。”
“确实。”
“抱歉。”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我分不清里面有多少真心。
电梯门打开。
灯光、音乐、人声、香水和酒气一起涌了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像上战场一样,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会场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也更让人不舒服。
宽敞的大厅里灯光明亮,落地窗外是六本木的夜景,东京的灯火在玻璃外铺成一大片。室内灯光的色调正好,每个人站在里面都显得比现实中更体面。
侍者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之间,年轻男女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们看见五条悟时,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五条悟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懒洋洋地举了下手。
“晚上好。”
然后他就被围住了。
这吓人的阵仗。
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荡然无存。
我想都没想,立刻从他身后混入旁边的人里,溜去了洗手间。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还算镇定。
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我盯着闪着冷光的银色耳骨钉上看下看。
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手。
水流冲过指尖时,我莫名觉得很好笑。
来都来了,现在才紧张。
这是在做什么?
我擦干手,重新走出洗手间。
走廊尽头连接着会场的侧门,光线稍暗,刚好能避开大厅中心的灯。我本来只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等五条悟从寒暄里脱身。
然后我看见了禅院直哉。
他穿着经典的黑色宽袖羽织,就在不远处。
和一群年轻男人在一起。
禅院直哉站在他们中间。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他没有看见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那张脸我明明很熟悉。
浅金色夹着黑的头发,上挑的眼尾,还有抬起下巴时骄纵的傲慢。
可他在这里太自然了,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里。
自然到让我觉得以前见过的那些别扭、害羞和转移视线的瞬间,都像石头上裂开的缝隙。
而现在,缝合上了。
他完整得让人发冷。
一个年轻男人用酒杯示意禅院直哉的手腕。
“直哉,这什么东西?”
他新奇地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这种便宜货了?”
我心口一跳。
那条手链是他今年生日时我去浅草寺给他求的,黑色绳结,银色扣环,没什么复杂设计。
周围的人闻言看过去。
禅院直哉低头看了眼那条手链。
然后他抬起眼,唇角一扯。
“情人送的。”
“戴着哄她开心。”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
方才打趣他的那人也乐呵呵地接话:
“可以啊,直哉,也玩起这套了。”
他说着。
“就是眼光寒酸了点。”
禅院直哉晃了晃酒杯,没有反驳。
酒液在杯壁上轻轻一晃,折出一道冷光。
“话说回来,禅院家跟藤原家的婚事怎么样了?”
“我上次听说你家老爷子对这事儿还挺上心的。”
我看着禅院直哉。
他好像笑了一下。
“没怎么样。”
“怎么,藤原家的大小姐不好?”
“那种女人?”禅院直哉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个子太矮,长得也丑。”
那群公子哥儿又哄笑起来。
好像这句话真的很好笑一样。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阶级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可以被这样谈论。
不论是情人,还是大小姐,区别并不大。
五条悟摆脱了那些寒暄,走到我旁边。
我没有看他。
我想留一点体面。
于是,我转身走了。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
宴会厅外的走廊比里面安静一点,灯光更冷,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身后很快传来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穗乃。”
是禅院直哉。
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见五条悟的影子从我旁边错过去,站在了我和禅院直哉之间。
禅院直哉追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意识到我听见了什么。
禅院直哉的视线越过五条悟,落到我身上。
我看见他金色眼底的情绪波动了一下。
慌乱。
转瞬即逝。
然后很快被愤怒取代。
他看向五条悟。
“你是故意的。”
他压低声音,风雨欲来。
“五条悟。”
平日里那股轻浮明亮的气息从五条悟的身上褪了下去。
他也变得很陌生。
“是啊。”他说。
“所以呢?”
禅院直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下。
我伸手按住五条悟的手臂。
绕过他,走到他的身前。
我直视禅院直哉,问:
“那些话是他强迫你说的吗?”
“穗乃。”
禅院直哉叫我的名字。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我们身上。
禅院直哉脸上的恼怒愈发清晰。
“宗泉穗乃。”他的声音沉下来,冷冷地说,“我劝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我沉默地看着禅院直哉。
沉默有时候比反驳更让人难堪。
我知道禅院直哉迫切地需要重新控制住局面。
他向来如此。
“你倒是够白眼狼的。”
他抱起双臂,讥讽道。
“没有我,你现在能过得这么滋润?”
“你以为你那份工作是哪里来的?”
“......”
“原来如此。”
我笑了一下。
“还以为是我运气好呢。”
禅院直哉的嘴唇抿紧。
我抬起手,摸上右耳。
五条悟抓住我的手。
我挣开他。
没有犹豫,将冰冷的耳骨钉扯了下来。
疼。
很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往下滑。
啊,伤口大概又裂开了。
我摊开手,把他送我的道歉礼物递到他的面前。
“这个。”我说,“还给你。”
禅院直哉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伸手接。
周围的人都在看。
我也知道他不会接。
果然。
禅院直哉冷笑了一声。
“不想要就扔了。”
他说。
“本少爷不收垃圾。”
我点点头。
“好吧。那既然如此……”
我翻过手。
那枚没人要的小东西从掌心滚落下去,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旁边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有缘再见,我的小少爷。”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禅院直哉没有追上来。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我走得很快。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小穗乃。”
五条悟追了出来。
我在电梯前停下脚步。
“五条君。”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我想静一静。”
电梯门上的金属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
我看见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白发在灯下亮得刺眼。
叮咚——
电梯来了。
门打开。
我走了进去。
转身,我看见禅院直哉还站在那里。
走廊尽头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很难看。
电梯门缓缓合上。
把禅院直哉、五条悟和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都隔绝在外面。
在最后那道缝隙合拢前,我看见五条悟抬起手。
像是想拦。
却还是放下了。
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右耳一跳一跳的疼,弄得我很是心烦。
今天这样的局面我又不是完全没有预感。
我抬手捂住耳朵,慢慢蹲了下去。
分手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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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