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拒绝了禅院直哉。
当然,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完全拒绝。
毕竟我最后确实没有回家。
这听起来很像是文字游戏,会让人以为我是在给自己薄弱的意志找借口。但人的意志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东西。
我承认,禅院直哉很会勾人。
不管他本人有没有这个自觉。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平日里嚣张跋扈却在偶尔露出一点生涩的神情,都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冲动。
我也是人。
不是寺庙里的和尚。
被美色迷惑一下,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但还不至于那么不清醒。
哪有刚吵完架和好当天就来一发的说法?
更何况,我心里还有疑虑。
关系暂且是修复了,但根源性的问题或许还没有彻底解决。
所以我确实没有回家,我和禅院直哉在酒店里盖着棉被纯聊天。
可想而知,禅院直哉很不高兴。
但我态度坚决,他也只能不高兴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只从边缘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
酒店房间的空调声音很安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禅院直哉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我,身上已经换回了昨晚那套衣服,只是外套还没穿。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低。
“我知道。”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里看不太清。
“让他等着。”
他说。
“老东西找死。”
我彻底清醒了。
电话很快挂断。
我撑起身体,昨天洗澡后换上的浴袍有点松。
我拉了拉领口。
“怎么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家里有事。”
“严重吗?”
“不算。”
从他刚刚的态度来看,这个回答听起来非常不可信。
我坐起来,看着他穿上外套。
“要回京都?”
“嗯。”
“现在?”
“嗯。”
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腕表戴上。
我看着他扣上表扣。
“直哉,别冲动。”
犹豫再三,我还是说出了口。
禅院直哉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有,注意安全。”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色有点奇怪,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过了会儿,他说:
“知道。”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俯身亲了我一下。
只是唇碰了一下唇。
落下来时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
我还没反应过来,禅院直哉已经直起身。
“回头联系。”
他说。
后来的事情逐渐变得顺利起来。
我最喜欢的那家公司给我发了 offer。
而且不是我原本面试的普通设计助理岗位,而是一个更高级一点的职位,虽然工作内容更多,责任也更重,但薪资和发展空间都比我预想中好很多。
收到邮件的时候,我坐在公寓地板上,旁边堆着还没整理好的资料和几件洗完没叠的衣服。
我看了三遍邮件。
确认不是诈骗。
我还去打了耳洞。
不过这件事就没那么顺利了。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了在耳朵上开洞的折磨。
打的时候疼。
打完之后更疼。
我疼得龇牙咧嘴。
也真亏禅院直哉那祖宗能往自己耳朵上开三四五六七八个洞。
耳骨的位置比我想象中更难伺候,反反复复发炎,红肿,流脓。店员说要保持清洁,避免碰撞,不要频繁摘戴。
说得很简单。
执行起来很崩溃。
我好几次半夜被疼醒,对着镜子给伤口消毒,心里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才会为了禅院直哉送的一枚耳钉这么折腾自己。
答案是,是的。
显而易见。
但我没有告诉禅院直哉。
有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时机很不好。
他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我说:“我在敷面膜。”
其实我在给耳朵消毒。
他说:“你还会敷那种东西?”
“你对现代女性护肤流程有什么意见?”
他无话可说。
“没有。”
我长舒一口气。
骗过去了。
我不告诉禅院直哉,倒不是因为怕他担心这种肉麻的理由,单纯是因为我嫌丢人。
我不是个恋爱脑。
绝对不是。
似乎是大家族里的事情让禅院直哉一时间脱不开身,他来东京的次数显著降低。
我工作越来越忙,慢慢适应了新的岗位。
禅院直哉在电话里偶尔会提到禅院家的事,但通常说得很少。
但那几句脏话翻来覆去的,他一张嘴我都知道他要说点什么了。
“老不死的。”
“废物。”
“蠢货。”
我知道禅院直哉在跟他的哥哥们争夺继承人的位置,争夺未来的家主之位,争夺他从小就被告知自己应该得到的一切。
对此,我爱莫能助,只能祝他好运。
毕竟,对于这种封建大家族而言,你不能指望有什么很温情的东西。权力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起码从小到大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那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很远。
远到我坐在办公室里改图时,很难把“封建家族内部斗争”这种词和我电脑屏幕上那一堆色彩方案放在同一个世界里。
但它又确确实实存在着。
我和禅院直哉和好了。
可未来本质上并没有变得更容易。
他仍然属于京都,属于禅院家,属于咒术师的世界。
我仍然属于东京,属于朝九晚五。
所以我偶尔也会想,我们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但想多了只会让人失眠。
所以我最后选择拒绝过度思考。
走一步算一步。
这是所有暂时找不到完美答案的人类共同拥有的生存智慧。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我和禅院直哉通了个电话。
那边背景里的声音很吵。
他说话简短,语气不太好。
“耳朵怎么样?”
我心里一惊。
“什么耳朵?”
“你打了吧。”
“……”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
“你这是污蔑。”
“少碰水。”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一诈你就诈出来了。”
我听见理智破碎的声音。
这小子。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
“发炎了?”
“没有。”
“宗泉穗乃。”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不严重。”
“不严重你会这么说?”
我看着镜子里那红得很明显的右耳,决定不再继续这个危险话题。
“你那边不是很忙吗?”
“别转移话题。”
“晚安。”
“宗泉——”
我挂了电话。
非常果断。
挂完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屏幕一亮。
禅院直哉那边发来了一条短信。
——不许吃辣的,早点休息。我找时间去趟东京。
我瘫倒在床上,已颜面无存。
刚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又亮了。
我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陌生号码。
我看着那串数字,第一反应是禅院直哉换了号码打回来兴师问罪。
但不太像。
他没有这么无聊。
至少大多数时候没有。
手机持续震动着。
我犹豫了下,还是按下了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很轻快的声音。
“哈喽,请问是宗泉穗乃小姐吗?”
这声音很耳熟。
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但我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明亮又散漫。
“是的。”我说,“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夸张得毫无诚意的叹息。
“啊——好伤心啊。”
他拖着声调。
“小穗乃居然听不出来我的声音。”
这个称呼。
这个语调。
我不可置信地问道:
“五条君?”
“Bingo!”
他说。
语气愉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