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们乘电梯上去的时候,里面人不算少。
有情侣,有一家三口,还有几个游客。
电梯里灯光偏暖,墙面反着人影,耳边是播报的机械声和别人压低的说话声。
禅院直哉站在我身后一点的位置。
电梯一晃,我后背上的衣服布料擦到他的胸口。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一点,又因为前面站着人,只能停在原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像是呼吸里带了一点气音。
“你笑什么?”
我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
他说。
“你很紧张?”
“电梯里人多。”
“我又没说你是因为我。”
我没有再理他,也不再看他。
但电梯墙面反光得厉害。
我很难不看见禅院直哉微微偏过头,嘴角压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电梯门打开时,夜景从前方铺开。
我跟着人群走出去,在观景层的玻璃前停下。
东京的夜晚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灯光从不同方向延展出去,车流在道路上缓慢移动,远处高楼一层一层亮着,像是在黑暗里呼吸。
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短暂地忘记,这座城市其实一点都不温柔。
我站在玻璃前,看着下面的街道。
“原来从这里看东京是这样的。”
禅院直哉站在我旁边。
“嗯。”
“你来过?”
“很小的时候。”
“和家里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侧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
观景层的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抹锋利变得稍微柔和了点。
“任务。”
他说。
“小时候?”
“嗯。”
我没有继续问。
猜也能猜到,禅院直哉的童年大概很难和普通一词联系在一起。
别人小时候来东京塔,可能是牵着父母的手,买纪念品,吃冰淇淋,在玻璃前拍点合家欢照片。
禅院直哉来东京塔,是任务。
他好像总是这样,经过普通人的生活,却很少真正进入。
地标、学校、医院、商场、车站,对普通人来说是日常,对咒术师来说却常常意味着不能说出口的任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
“那今天算补票。”
“什么?”
“补一张正常人来东京塔看夜景的票。”
他看了我一眼。
“正常人?”
“差不多吧。”我说,“虽然你离正常人还有一点距离,但总归还有进步空间。”
“你今天很爱挑衅我。”
“我这是鼓励。”
“听不出来。”
月色真美,我不想和他拌嘴。
描摹着在玻璃上映出的灯火纹路,我不禁感慨:
“这个东京一点不像我住的那个东京。”
他说:“你住的哪个?”
“电车迟到、便利店打折日抢购、房租、水电费昂贵和洗衣机排水口堵住的那个东京。”
“洗衣机排水口为什么会堵?”
“......”
“这是所有独居人士迟早都会遇到的问题。”
“你没有叫人修?”
“叫人要钱。”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省钱?”
“可以。”我说,“等我变成富婆之后。”
许是氛围使然,禅院直哉似乎很强烈地想说什么。
我突然很害怕听见。
好在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禅院直哉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色丝绒盒。
我看见那个盒子的瞬间,大脑停滞了。
它很小。
在东京的夜景前,小得有点不合时宜。
我一动不动。
禅院直哉说:
“给你。”
我盯着那个盒子,脑子一团混乱。
东京脚下那些纵横交错的灯火被揉成了一团。
“……这是什么?”
我问。
声音比我想象中平稳。
这说明人在非常极度紧张的时候,表面上反而会很镇定。
“打开不就知道了。”
我没有接。
他停了一下,像是感觉上一句话不够浪漫,于是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
“从京都带来的。”
这解释和没解释差不多。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玻璃外的东京亮得很安静,玻璃里映着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过了几秒,禅院直哉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以为是什么?”
我没说话,伸手把盒子拿过来,动作快得像在证明自己心里非常坦荡。
盒子落到掌心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
丝绒表面很细,摩擦过指腹时有种过分郑重的触感。
我低头看着它,又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接得太快。
禅院直哉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嘴角像是很轻地动了动。
他今天真的很反常。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嘲讽我。
但是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我有些看不懂。
我深吸了口气,打开盒子。
是一枚银色耳骨钉。
很精致,冷冷地嵌在黑色绒布里,线条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只有边缘一点锋利的光,在东京塔观景层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楚。
我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我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耳钉,假装自己只是认真欣赏这枚饰品。
“耳钉?”
“嗯。”
禅院直哉说。
“和我的那枚配套。”
配套。
这个词没有被他咬得很重。
甚至可以说,他说得很随意。
我下意识看向他的右耳。
连串的银色耳骨钉安静地嵌在那里,反着冷光。
它们一直都很适合他,像他身上某种锋利又漂亮的部分,被缩小成一枚枚金属,钉在皮肤上。
可我没有耳洞。
至少没有可以戴这种耳骨钉的位置。
禅院直哉当然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戴不了。
我碰了碰盒子边缘。
“我现在戴不了。”
“我知道。”
“那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窗外。
东京的灯火映在玻璃上,也映在他脸侧。
“你喜欢东京。”
他这话没头没尾的,让我摸不着头脑。
“你想留在这里。”
声音不高。
也没有多少多余的情绪。
“那就在这里给你。”
东京的夜景在他身后的玻璃里铺开,像一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被压进了那片黑色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以来,禅院直哉对我来说就像夜景里的葳蕤灯火,遥远而美丽,但梦幻之下依然是车流、疲惫、争吵、房租和明天必须继续的生活。
漂亮不是虚假的。
可漂亮也不能抵消现实。
“我如果真的去打耳洞,会很疼吗?”
禅院直哉看了我一眼。
“会。”
回答得非常诚实。
我:“……”
“你就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你问我疼不疼。”
“所以?”
“会疼。”
科学严谨。
毫无安慰价值。
我低头看着耳钉,叹了口气。
“那我再考虑一下。”
“嗯。”
他答得很快。
我意外地看向他。
“你不催我?”
他像是觉得我这问题很蠢。
“你不是说我需要问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没有藏得太好。
他皱眉。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今天确实进步很大。”
“别用那种语气。”
“哪种?”
“像夸狗。”
刚刚还说是哄小孩来着。
“我没有。”我顿了顿,“狗比你听话。”
他转头看我。
“宗泉穗乃。”
“嗯?”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东京夜景真好看。”
东京的灯火在玻璃外铺开,一层一层往远处延伸。
我把盒子合上,拿在手里。
没什么重量。
可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为了它去打耳洞,它就会变重。
因为有些东西被戴到身上之后,就不再只是物品。
它会变成一个记号。
一个伤口。
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禅院直哉也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耳洞。
没有耳钉。
只有一小片普通的皮肤,被他指节擦过时微微发热。
我侧过脸看他。
他没有收回手。
只是垂眼看着那一处,声音很低。
“如果怕疼,就别打。”
我疑惑道:
“你不想让我戴吗?”
他沉默片刻。
“想。”
回答得太直接。
我反而一时接不上话。
周围的人声退远了些许。
东京塔的玻璃窗映着我们的影子,我站在前面一点,他站在我旁边,手还停在我耳侧。
外面的城市很亮,亮得像要把所有心照不宣的话都照得明朗。
“但也怕你疼。”
他说。
“所以,你自己决定。”
我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直哉。”
“嗯。”
直哉。”
“嗯。”
他的手还停在我耳侧。
我本来可以退开。
但我没有。
吻落下来的时候,并不突然。
至少不是全无预兆。
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轻。
甚至有点生涩。
这让我想起他当初表白那天他红红的耳根。
他的手指从我的耳侧慢慢落下来,最后扣住我的手腕。
温度从皮肤上传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然后旁边传来一道非常清脆的童声。
“妈妈,他们在干什么呀?”
“……”
我顿时清醒。
我猛地睁开眼,推了禅院直哉一下。
他停了下来。
但没有退开,额头贴着我,呼吸还落在我的脸侧。
暗金色瞳孔里的温度还没完全散掉,只是多了点被我打断的不悦。
“怎么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里是公共场合。”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请你稍微有点社会公德。”
他握着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了观景层靠近立柱的阴影里。
这里比刚才暗一点,旁边有一块墙面挡着,玻璃反光也没有那么明显,游客大多沿着外侧看夜景,不会特地往这个角落里看。
禅院直哉站到我面前,背对着外面的人群,刚好把我挡住。
“现在他们看不见你了。”
他说。
“这治标不治本。”
我咬牙说。
“你不是说公共场合?”
“我说的是社会公德。”
“差不多。”
“差很多。”
我还想继续说点什么。
但他低下头,堵住了我的嘴。
比上一次更加地强硬,更加地不由分说。
他的手还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墙边。
我本来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他的唇压下来时,东京的夜色被他挡在身后,那个小小的角落忽然变得很窄,窄到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
我顺从了。
这听起来很糟糕。
但事实就是这样。
甚至在他稍微松力时,抬起手抓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黑色布料被我攥出了褶皱。
他察觉到了。
动作一顿。
随即吻得更深。
我后背抵着墙,手里还握着那个丝绒盒。
盒子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
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时,我呼吸不稳。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额前的浅金色杂黑的碎发垂下来,上挑的眼尾微微发红,嘴唇被蹭出一点颜色。
禅院直哉垂眼看着我,声音哑得很。
“今晚别回去了。”
”小穗。”
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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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