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下午那场谈话并没有以特别漂亮完美的方式结束。
没有电影里那种“双方敞开心扉,窗外阳光恰到好处地落下来”的俗套桥段,也没有足以被剪进恋爱名场面的台词。
事实上,我们在咖啡店里坐下来之后,先是花了十多分钟讨论五条悟,花了半小时对比了东京和京都的宜居程度,又花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讨论恋爱里的沟通问题。
禅院直哉显然觉得这个事情的严重性被我夸大了。
而我觉得他到现在还这么觉得,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所以这顿咖啡喝得并不轻松。
我点的热拿铁送上来时,奶泡已经有点塌,柠檬塔也酸得很直白。
禅院直哉坐在我对面,手指搭在杯沿,只是偶尔在我控诉他的行为的时候,强忍着不发作。
这通常表现为沉默,扬眉,抬起下巴,然后移开视线,撇撇嘴角。
我们没有把所有问题都解决。
这很正常。
两个月冷战再加上禅院直哉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进去的那一整套适者生存的理念,不可能靠一杯拿铁和一块柠檬塔解决。
真要能解决,我建议咒术界不要再派咒术师拔除咒灵了。
直接开咖啡店接待咒灵吧。
也许营业额还能不错。
但那天下午,我们确实把一些话说开了。
至少我告诉他,我不是不愿意考虑未来,也不是非要留在东京证明自己有多清高,更不是为了和他作对才拒绝京都。
我只是需要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禅院直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麻烦。”
我说:“嗯。”
他讶异于我竟承认得如此干脆。
我摩挲着热拿铁的杯沿。
“人本来就很麻烦,恋爱对象尤其麻烦。如果你想要不麻烦的,建议去买个摆件。”
他冷着脸说:“摆件不会顶嘴。”
我说:“所以你喜欢摆件?”
他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禅院直哉才别别扭扭地答道:“不喜欢。”
像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让他觉得很没颜面。
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没那么热的拿铁,那点苦味也没有刚才那么难以下咽了。
后来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点。
银座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玻璃橱窗里映着来往行人的影子,每个人都像被临时塞进一场昂贵又体面的夜色里。
我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
夏夜的东京有种很奇怪的黏腻感,白天残留的热意还没有完全散去,街灯却已经亮了起来,空气里有香水、柏油路、便利店炸物和远处不知哪家餐厅飘出来的黄油味。
城市太擅长把各种互不相干的东西揉在一起,然后假装这就是生活本身。
禅院直哉问我:“晚上还有事?”
我想了想。
“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
“那走吧。”
“去哪儿?”
他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微妙。
如果放在从前,他大概会卖关子,语气里还会带点理所当然的嫌弃,仿佛我多问一句都是对他安排能力的不信任。
但这次他没有。
禅院直哉只是直视前方,声音平平地说:“东京塔。”
我愣了一下。
东京塔。
这个地点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点不真实。
倒不是因为东京塔本身有多浪漫。
它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红白相间,适合游客、纪念照、情侣打卡,以及各种电视剧里那些浪漫的夜景场景。
主要是,禅院直哉不像会主动提出去东京塔的人。
他挺缺乏浪漫细胞的。
“为什么突然去东京塔?”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过,在东京生活这么多年,还没正经上去看过夜景。”
这话我确实说过。
但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或者刚在一起不久,我记不太清。
反正大概是在某次晚上路过东京塔时,我随口提了一句,说自己在东京生活这么久,却没有上去看过一次。东京人似乎总是这样,离得越近的地方越不急着去,今天不去,明天也可以,明天不去,明年也可以。
结果后来很多东西都证明,人生里并不是所有东西都会一直在那里。
人会走。
关系会坏。
菠萝罐头会过期。
连以为总有一天会去看的夜景,也可能变成再也不想去的地方。
我当时说得很随意。
随意到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禅院直哉却记得。
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一些关键时刻的话,他经常听不懂。
但一些很不起眼的小事,他又记得清楚。
这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没有心,还是单纯心长得比较偏。
我对他说:
“你记性还挺好。”
“恰巧听见了。”
他回道。
如果不是我已经逐渐熟悉他的语言体系,大概会信了他的鬼话。
实际上,禅院直哉所谓的恰巧,大多数时候和故意之间只隔着一层非常薄的少爷尊严。
或许,可以说是有点傲娇?
我没有拆穿他。
有时候还是要给少爷一点面子的。
尤其是在少爷明显已经努力把一场约会安排得像真的约会的时候。
“那走吧。”
我说。
夜里的东京塔比白天好看。
这句话有点像废话。
毕竟绝大多数东西在灯光修饰下都会显得好看一些,人类尤其如此。白天照妖镜一样的自然光会暴露黑眼圈、毛孔、衣服褶皱和精神状态,而夜晚很慷慨,它愿意把很多东西都放进阴影里,只留下轮廓和亮处。
东京塔亮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截被城市竖起来的火,把附近的天空都染出一点暗橙色。
我站在塔下抬头看,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东京这么大。
大到可以藏住很多人,很多情感,很多记忆。
却也小到可以与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在多年以后重逢。
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像被一个不太靠谱的编剧写坏了逻辑。
却偏偏还挺会安排场景。
如果命运真的有审美,那它应该挺喜欢后现代主义的拼贴艺术。
禅院直哉去买票。
我在原地等他。
周围有不少游客和情侣,几个小孩兴奋地举着纪念品,旁边的父母一边提醒他们不要乱跑,一边替他们拍照。
我站在一旁,看着禅院直哉的背影。
他站在售票机前低头操作,黑色衬衫袖口挽起一点,手腕线条很干净。
街灯落在他肩上,黑色衬衫的布料把光压得很低。即便低着头,禅院直哉的肩背也挺得很直,像是从小被迫站在他人视线里的习惯。
三三两两的女高中生从旁边经过,一边笑着窃窃私语,一边回头看他。
我突然想起下午五条悟那句——
“你怎么找了这种人做男朋友?”
这句话确实不礼貌。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禅院直哉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适合恋爱的对象。
他傲慢,刻薄,强势。他的关心带刺,他的喜欢也总像所有权的宣告。和他在一起,就像是走进一座漂亮但门锁很多的宅邸。
可问题是,有时候我确实也见过门缝里的光。
这就很容易被拿捏了。
因为一个人如果只是糟糕,那事情会简单很多。
可他偏偏糟糕得很具体,也好得很具体。
他买完票回来,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走。”
我接过票,看着上面印着的东京塔图案。
“直哉。”
“嗯?”
“你今天是不是做了很多功课?”
他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功课?”
“约会功课。”
他看向我。
那表情非常冷淡。
我却从中看出了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你想太多。”
“是吗?”
“只是顺路。”
我抬头看了看东京塔,又低头看了看票。
“从银座顺路到东京塔?”
“开车很近。”
“你今天没开车。”
“打车也很近。”
逻辑补丁打得很努力。
就是有点漏风。
我点点头。
“嗯,顺路。”
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别用那种语气。”
“哪种?”
“像在哄小孩。”
我认真反省了一秒。
“可能是因为你今天确实有点像。”
“宗泉穗乃。”
他叫了我全名。
这通常代表少爷尊严已经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我立刻闭嘴。
见好就收,是成年人重要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