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室内的温度低了些许。
“悟。”禅院直哉克制着语气,紧锁的眉心跳了跳,“请带着你的甜品,去找点别的事做。”
五条悟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气氛不对。
不,我敢肯定这家伙意识到了,但他一定是觉得现在这个状况很有意思。
他华丽丽地无视了禅院直哉的“请求”,低头看我,语气轻快。
“所以,你的男朋友是直哉?”
“小——穗?”
他学着禅院直哉的口吻叫我。
祖宗啊。
我心底哀嚎。
我不得不顶着禅院直哉能杀人的视线点头承认。
“嗯。”
五条悟无言片刻。
然后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问道:
“你怎么找了这种人做男朋友?”
禅院直哉的下颌绷紧了。
我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被墨镜遮住大半,笑意还在,甚至有点轻浮。
语气稀松平常。
这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冒犯了禅院直哉。
说实话,禅院直哉本人平时冒犯别人的次数已经足够多,如果有一天被别人冒犯一下,也只能说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问题是,他当着我的面这样说,让我感到不舒服了。
就像自己家的孩子我可以批评但是别人不行的那种心态。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点。
“五条君。”
他像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微微歪了下头。
“嗯?”
“虽然我们之间有一把伞的交情,”我说,“但应该还没熟到可以审查我男朋友的程度吧。”
五条悟看着我。
然后笑了下。
“审查啊。”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很新鲜。
“好严格。”
“我已经很客气了。”
“是吗?”
他耸耸肩。
“我只是觉得很浪费。”
“浪费什么?”
“你。”
这句话单独听起来或许会显得暧昧。
可此时此刻,它只让我更不高兴。
我直视那双天蓝色的眼睛。
“真是傲慢呢,五条君。”
“你明明并不了解我,却要评判我的选择。”
五条悟眨了眨眼。
“抱歉。”
他说。
“我说得太草率了。”
“你知道就好。”
“不过,”他又笑起来,“你还挺护短的。”
“一直忘记问了,你的名字是?”
我张了张嘴。
旁边的禅院直哉冷冷开口:
“悟。”
他歪过头。
“怎么了,直哉君?”
“你站在这里已经造成了门口的堵塞。”禅院直哉讥讽道。
五条悟举起一只手,像是接受了他的驱逐令。
“好吧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我。
“那......伞的事,下次再说?”
禅院直哉立刻接话。
“没有下次。”
五条悟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你说呢?”
我说是也不是。
“没有下次。”
禅院直哉重复了一遍,替我作了回答。
他总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
“看情况。”
我说。
禅院直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
我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很多话都已经到了他的眼底,阴沉得像快要滴出水来。
但最后,他只是把视线移回五条悟身上,冷冷地说:
“听见了?”
五条悟笑意更深。
“听见了。”
他说。
“看情况。”
禅院直哉的眼尾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显然他很想保持冷静,但脸上的肌肉并不配合。
五条悟往外走了两步,跟禅院直哉擦肩而过。
突然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
“不过。”
我看向他。
他笑着继续道:“要是直哉欺负你,小穗——可以来找我哦。”
他又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挑衅。
我合理怀疑,如果不是我们周围有很多看起来很会报警的体面客人,禅院直哉大概真的会动手。
“开玩笑的啦,直哉,不要作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哦。”他嬉皮笑脸地拍了拍禅院直哉的肩。
禅院直哉难以自抑地抖了下肩膀。
“但是。”五条悟话锋一转,隔着墨镜看着我,“那把伞我还留着。”
“虽然真的有点旧了。”
说完,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转身推门离开。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午后阳光从门缝里滑进来,又很快被门合上,切断在玻璃外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座街头的人流里。
真是神奇的timing。
东京有这么小吗?
“看够了?”
禅院直哉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他显然不打算给我的大脑太多时间。
我回过神。
他正看着我。
脸色依然很臭。
“看情况?”
他重复道。
步步紧逼。
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揉了揉脖子。
“你不是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问。”
他紧紧盯着我,目光锐利。
“你真打算见他?”
“我说的是看情况。”
“有什么情况?”
“比如他真的要还伞。”
“七年前的伞?”
“对。”
“你觉得合理?”
“当然不合理。”我有些恼火,“但你也没有必要替我回答。”
“替你回答?”
他气笑了。
“宗泉穗乃,我是你的什么人?”
我皱起眉。
“你——”
我本想说“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的监护人”。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
“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不是说了吗?五条——”
我猛地住了口。
五条。
原来是五条。
禅院直哉以前跟我提过御三家。
禅院,五条,加茂。
听起来像古早豪门目录,也像某种封建残余展示馆。那时我还吐槽过,现代社会还能把姓氏说得这么有分量,也算是一种文化遗产保护。
禅院直哉当时没笑。
他只是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告诉我,咒术界的很多东西本来就没有现代到哪里去。
而现在,那个曾经只存在于他只言片语里的姓氏,忽然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还说自己找了我很久。
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所以呢?”我问,“因为他是五条家的人,我就不能和他说话?你还是禅院家的呢,我不还是跟你谈恋爱了?”
禅院直哉看起来很烦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得很快。
快到我反而愣了一下。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脸色更难看了些,像是把一些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
“他很麻烦。”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直哉的视线越过我,看向刚才五条悟离开的方向,眼底那点阴沉没有完全散开。
最开始,我以为禅院直哉是在吃醋——
禅院直哉当然会吃醋,而且吃得很难看。他的占有欲一向写在骨头里,平时只是被傲慢和自尊心这两层薄薄的东西盖着,一旦遇到事情,露出来得比谁都快。
可现在他的表情里还有另一种东西。
“他不是普通的麻烦。”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不太情愿。
“他是五条家的六眼。”
六眼。
这个词我以前听他说过一次。
当时我问他,是不是咒术师里面也有类似“天才儿童保护协会”之类的东西。禅院直哉用一种看文盲的眼神看了我很久,最后告诉我,不懂就闭嘴。
非常友好的科普态度。
“那是什么?”我问。
“很麻烦的东西。”
“你刚才已经把‘麻烦’这个词用过很多次了。”
他看了我一眼,显然不太满意我的抓重点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从出生开始就被所有人盯着、供着、怕着的怪物。”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别人要练十年才能看见的东西,他睁眼就能看见。别人拼命也够不到的高度,他却伸手就能碰到。”
禅院直哉的语气很复杂。
有羡慕,有敌意,还有一点微妙的嫉妒。
“所以他很强?”
我问。
禅院直哉讽刺道:
“我说了,他就是个怪物。”
“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继续说,“他想靠近谁,想管什么闲事,都只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你以为他刚才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说话。
禅院直哉嗤笑了声。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
“可问题是,五条悟这种人,开玩笑和认真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么远。”
“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件事记上七年。”
禅院直哉说。
“更何况只是借伞这种破事儿。”
“咒术界给他抛橄榄枝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找你一个普通人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
普通人。
这个词从禅院直哉的嘴里说出来,总是很微妙。
就像是他刻意地把我和他们那个世界分开。
我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所以你觉得他找我是为了什么?”
直哉看着我。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任何确定答案都更让我意外。
禅院直哉很少承认自己不知道。
尤其是在我面前。
他宁愿用傲慢、刻薄和一堆听起来很欠揍的判断把所有的不确定性盖过去,也不愿意露出这种犹疑。
可现在他说不知道。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禅院直哉的语气冷下来。
“他这种人从小就站在所有规则外面。别人守规矩,是因为不守会付出代价。他不一样。他想守的时候就守,不想守的时候,规矩也拿他没办法。”
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这种人最麻烦。”
“因为你阻止不了他?”
难看的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
我本来以为他会立刻反驳。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冰冷。
半晌,他说:
“是。”
这个音节很短促。
像是不情不愿地从牙齿间碾出来的一样。
禅院直哉很快移开视线,像是受不了在这个答案上停留太久,于是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
话题兜了一圈,最终又回到命令句。
“你说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这句。”
“因为这是结论。”
“不是请求?”
他顿住。
我提醒他:“你今天不是来道歉的吗?”
禅院直哉的表情像是吞下了只苍蝇。
他别过脸,硬邦邦地改口:
“你能不能离他远点?”
语气依然不好。
但至少句式变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我会小心。”
我说。
“但我不喜欢你替我决定。”
“我知道。”
他不耐烦地说。
我盯着他。
他移开视线,像是不太习惯被我这样看着。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他说。
我意识到,禅院直哉今天或许确实有在努力。
只是他努力起来的样子不那么真诚,不仔细看甚至会让人误解。
而五条悟刚刚留下的那点阴影,还停留在我们之间。
明亮的。
轻快的。
像一片晴空。
禅院直哉说,那是个怪物。
我选择保留我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