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找了我很久?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笃定,笃定得好像我们确实认识,甚至熟到应该在咖啡馆的门口进行一场感人的久别重逢。
可问题是,你是谁啊?
我定睛打量了番。
凌乱惹眼的银白色短发。
过高的个子,看起来能有个一米九。
瓦蓝色的眼睛。
那种蓝色干净得有点不讲道理,像夏天最晴朗的一截天空被人剪下来,强行塞进了人类的眼眶里。
我的记忆慢了半拍,才终于把眼前这个人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里站在快餐店后巷的忧郁帅哥重叠起来。
“啊。”我脱口而出,“是你?!”
声音比我预想中大了一点。
旁边一桌正在低声聊天的年轻女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立刻绷紧脸。
“哇,好久不见。”他惊喜地说,“你想起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感慨世界真小,还是先为刚刚的莽撞道歉。
最后我选择了比较正常的流程。
“想起来了。不过刚刚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路。”
“没关系。”他晃了晃手里的饮品,“它很安全哦。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
跟那天忧郁的形象有点对不上号。
我看着他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看他的脸。
“不过你变化还挺大的。”
他欸了一声,问道:“是吗?”
“嗯。”我很诚恳地点头,“感觉人变得开朗了不少。”
他挠了挠后脑。
“那天情况比较特殊。”
这句话说得也是轻飘飘的,好像当年的事情不痛不痒。
但我记得那天他的眼睛。
不是现在这样隔着墨镜也挡不住的蓝,而是空洞的,像被雨水泡透之后连颜色都被冲淡了。
我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毕竟我和眼前的人只有过一面之缘,有些话还是太失礼了。
尤其是对方现在看起来阳光明媚得很,没必要特意去揭人家的伤疤。
“你找我做什么?”我问。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生硬。
但没办法。
在面对这种突然从回忆里走出来的人时,人类能够使用的语言系统会短暂退化。文艺作品里那些漂亮台词,通常都属于事后加工。
现实是,我只能问出这种非常朴素的问题。
他用吸管轻轻碰了碰杯口的奶油。
“还伞?”
“……”
七年。
还伞。
逗我吗?
“那把伞应该早就坏了吧。”
就算是质量再好的伞,也用不着跨越七年来展开售后服务吧。
这位帅哥的脑回路也是异于常人。
“也不一定。”他说得很自然,“我还挺会保管东西的。”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也不完全认真。
我不太能分辨得出来。
这种人最难搞了。
“而且,也不只是为了还伞。”
他说。
他站在我面前,肩背修长,站姿却松松散散,像是浑身上下没块骨头。
可他的存在感还是很强烈,像街道上落下的一块过分干净的日光,引得旁人总往他身上看。
我静待下文。
“我只是想看看,当年那个把伞塞给我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句话本来可以被说得很暧昧。
如果换成别人,语气再放低一点,眼神再认真一点,大概就可以直接进入经典少女漫画式重逢桥段。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边界感,也喜欢跟人靠得很近。
但那种靠近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晴天。
漂亮,明亮,看上去触手可及。
但手伸过去,只会碰到冰冷的固态二氧化硅。
“那你现在看见了。”我说,“我还活着。”
“活得还挺滋润的。”我补了一句,强调道。
他点了点头。
“看起来还挺顽强。”
“谢谢。”我说,“这算夸奖吗?”
“算吧。”他说,“我可是很少夸人的,要好好珍惜哦。”
非常好。
这位也是个长相漂亮但性格恶劣的男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二十四。
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三十六分钟。
我提前到得过于积极,积极到不符合我原本给自己设定的人设。
我原本的计划是:提前十分钟到,坐下,点一杯不至于让我破产的咖啡,提前整理一下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对冷战、道歉、复合以及禅院直哉本人都非常淡定的成年人。
现在好了。
我提前四十多分钟到,门还没进明白,先撞上一个七年前见过的人。
人生真的很会安排一些没必要的剧情。
他顺着我的动作看了一眼。
“你在等人吗?”
“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
“在等男朋友。”
对方的笑容稍微停滞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正好看着他,大概会以为是我的错觉。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表情。
“男朋友啊。”他拖长声音,“真意外。”
“哪里意外?”
“根据我的观察,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会轻易谈男朋友的人。”
“那你观察错了。”我不客气地说,但又想了想。
“不过确实不轻易。”我承认。
毕竟我的男朋友是从救命恩人发展到债主,从债主发展到男朋友。
这套流程一点也不轻易。
如果恋爱有入职培训,我和禅院直哉大概属于野路子上岗。
他靠在旁边的高桌边,手指轻轻敲了下杯壁,不咸不淡地说:
“那他应该挺特别。”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转头看过去。
禅院直哉走了进来。
黑色衬衫,袖口挽起一点,浅金色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右耳那枚银色耳骨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月没见,他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
他先看见我,然后看见我身边的人。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朝我们走来。
“小穗。”
禅院直哉开口叫我。
我莫名其妙有点头皮发麻。
可能是因为他平时很少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
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向我旁边这位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
神秘的白发男人听见这个称呼,眉梢微微动。
禅院直哉走到我身边,视线却落在我的身旁。
“你来做什么,悟?”
空气安静了一秒。
悟。
这个称呼太自然。
身边这位也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慢慢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
他看着禅院直哉,迟疑地问道:
“……你认识我?”
脸上的困惑不像假的。
禅院直哉的脸上有一种下不来台的尴尬。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的男朋友。
“你俩认识?”
这问题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们显然不是完全陌生。
至少禅院直哉认识他。
至于对方认不认识禅院直哉,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按照禅院直哉的脾气,他单方面记住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也完全合理。
他盯着禅院直哉看了两秒。
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禅院家的。”
他说。
“原来是你。”
我迟疑地开口:“所以——”
名叫悟的男人推了推墨镜,笑容比刚才更明显,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认识哦。”他说,“不过这个组合还真是……”
他看向我,又看向禅院直哉。
“有点出乎意料。”
禅院直哉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很闲?”
“还好。”对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语气非常诚恳,“买甜品而已。”
“你看不出来吗?”
禅院直哉的目光从那杯堆满奶油的饮料上扫过,像是看见了某种毫无价值却又异常碍眼的东西,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买完了?”
“嗯?”
“买完了就该走了吧。”禅院直哉眯起眼,“别杵在这里碍眼啊,五、条、悟。”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好凶啊,直哉。”姓五条名悟的这位满脸无辜地说,“你平时就是这样对女朋友的朋友说话?”
女朋友的朋友。
这几个字让我和禅院直哉同时沉默了。
严格来说,我和这个叫五条悟的人并不能算朋友。
我们只是见过一次。
算上今天,是两次。
禅院直哉的视线在我和五条悟之间来回逡巡。
“你俩认识?”
......
我是不是才问过这个问题。
我硬着头皮答道:“严格来说,不算认识。”
五条悟拉长语调:“诶——这么冷淡?”
“我连你名字都是三分钟前才知道的。”我干巴巴地说。
“可是我们很早就见过呀。”
禅院直哉的眼神瞬间落到我身上。
“……”
唉。
这话说得像我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五条......君很多年前见过我一次。”我试图解释,“那天下大雨,我看他没带伞就顺便借了他一把。”
禅院直哉的表情变得更难形容了。
“你还真是什么人都敢管。”
我觉得很冤枉。
“我哪知道?”
“直哉。”五条悟笑眯眯地插话,“你这样很容易显得没有安全感哦。”
说到点子上了。
从看到五条悟的那刻起,我就发现禅院直哉变得不大对劲。
非常明显。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倒也说不上害怕。
禅院直哉这个人很少害怕谁。
或许警惕更为贴切,仿佛五条悟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但对面完全不吃他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