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直哉。”
“嗯?”
“你是在和我商量,还是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他皱了一下眉。
“有区别?”
有。
当然有。
区别大到我甚至不知道该先从哪里解释。
我停下脚步。
禅院直哉也停下来,回头看我。
周围还有人走过,有毕业生,有家长,有穿着正装的老师。
笑声和快门声从不远处传来,樱花落在学生的肩上。
那是一个很适合庆祝的下午。
“我刚毕业。”我说。
“所以?”
“所以我要开始找工作,开始建立自己的生活。”
“京都也可以。”
“东京也可以。”
“东京有什么好?”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无法理解答案本身有什么意义。
在他看来,只要有更好的资源,更安全的安排,更体面的生活,地点应该不重要,过程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他一向如此。
“东京有我的学校,有我认识的人,有我这几年一点点攒起来的生活。”我说,“这些东西也许不值钱,但它们是真真切切地属于我的。”
“京都也会有。”
“这不一样,那是你给我的。”
“有什么不好?”
我有点说不出话,因为他是真心的。
这一点才最糟糕。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能给我更好的东西,而我没有理由拒绝。
更好的工作。
更好的住处。
更体面的环境。
还有他。
这一切在他的逻辑里大概已经足够成立。
可对我来说,问题从来不只是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
“你想让我去京都,做你安排的工作,住你安排的地方,然后呢?”
禅院直哉看着我。
“然后?”
“嗯。”我问,“然后我算什么?”
他的脸色沉了一点。
“你是我的女朋友。”
“只是女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也听见了里面的攻击性。
可我不能点到为止。
有些问题一旦被触及,就像压在皮肤下很久的淤青。平时倒看不出来,但只要轻轻一按,疼痛就会立刻显现出来。
“只有财产才可以被安排。”我看着他,“可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是没有说过。”我说,“但你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
禅院直哉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我也知道,如果今天不说,之后只会更难有机会。
“我不是不愿意考虑京都。”我放慢声音,“也不是不愿意考虑和你的未来。我只是觉得这太快了。你不能在我的毕业典礼上如此轻而易举地决定我的人生下一步。”
他沉默了几秒。
“我是在给你更好的选择。”
“可是选择应该由我来做。”
“你会选那些没用的小公司?”
“那也是我的选择。”
“你非要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
我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我说,“我就是这么麻烦。”
他看着我,脸色愠怒。
也许因为“麻烦”这个词平时都是他说给我听的。
现在轮到我自己承认,它反而变成了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风又吹过来,樱花落得更密了一点。
我看着他,忽然问:“直哉,你要娶我吗?”
禅院直哉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响亮。
我倒不打算以最坏的想法去揣度他。
但至少,他想要我去京都,想要我在他身边,想要我的生活向他靠拢,却还没有真正想清楚要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恋人。
妻子。
还是新鲜感过后就可以愉快结束的关系?
我握紧花束。
白玫瑰的花瓣被我压得变形。
“你看。”我说,“你没有想好。”
禅院直哉的脸色很难看。
“宗泉穗乃,你非要在这里说这个?”
“是你先让我去京都。”
“我是在为你好。”
这句话终于如期而至,好像遥的父母也对她说过一样的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可直哉,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不够认真,没有决定好对彼此负责,就不要干涉我的决定。”
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负责?”
“嗯。”我说,“你想让我放弃东京的机会,去你的城市,住进你安排好的地方,接受你安排好的工作。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有一天分开,我剩下什么?”
“你就这么确定会分开?”
“我不是确定。”我看着他,“我是在确认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没有说话。
我的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你没有。”我轻声说。
禅院直哉别开眼。
这个动作忽然让我很难过。
因为我想起京都的墓园,想起他拿着白花谈起他的母亲,想起那根旧耳机线。
我曾经以为自己看见了他的裂缝。
于是就天真地以为,那里面会长出别的东西。
可有些人不是没有裂缝。
只是裂缝底下依旧是锋利的石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要你问我,尊重我的选择。”我说,“而不是替我决定什么对我最好。”
“我问了,你就会来京都?”
“这不是交易。”
“那是什么?”
“是尊重。”
这个字眼落下来后,禅院直哉的表情变得很陌生。
倒也不是陌生。
只是我忽然意识到,在禅院直哉的世界里,尊重也许并不是感情关系里最先被考虑的东西。
于是我告诉他:
“放弃吧,直哉。我是不会去京都的。”
禅院直哉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你这人还有心吗?”
周围很热闹。
有人在不远处拍照,有人喊朋友的名字,有人笑得很大声。
可我却像忽然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樱花落在肩头,落在手背,落在他送给我的花束上。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可禅院直哉这种人,说出口的话很少立刻收回。
尤其是在他还在生气的时候。
我抱着花,忽然觉得那束白玫瑰和浅粉洋桔梗重得有些可笑。
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
我本来应该高兴一点。
至少不应该和男朋友在樱花树下吵架。
我慢慢开口:
“你不如问问你自己。”
那一瞬间,我没有半点后悔。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心里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既然他总喜欢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那么偶尔也该轮到他尝一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年前,在车里,他抓着我的手说,“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那时候我觉得他强势得有点可爱。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换一个场景,这种可爱就会变成伤人的东西。
禅院直哉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道歉也好,反驳也好,哪怕再说一句难听话也好。
可他最后只是冷冷地移开眼,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对话。
“随便你。”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点,很快又落回去。
樱花落在他的肩头,被他粗暴地拂落。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花束忽然变得很重。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抱着它,转身走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