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毕业那天,天气好得很不讲道理。
天空很蓝,风也轻,武藏野美术大学校园里的樱花开得像谁一夜之间打翻了整盒浅粉色颜料。
花瓣落在道路两边。
我站在人群中,抱着刚领到的毕业证书,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毕业了。
尽管晚来了一年。
那一年里,我重新完成了毕业设计,重新提交了论文,重新做了展示审查,也重新学会了不要把自己当成可以无限压榨的机器。
虽然这个学习过程并不算太成功——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偶尔还是会熬夜,偶尔还是会忘记吃饭,偶尔还是会对着电脑屏幕产生一种要和它同归于尽的冲动。
但至少,我没有再把自己弄进医院。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发表一点感人肺腑的人生感言。
比如,感谢命运,感谢教授,感谢现代医学,感谢抗生素,感谢学校终于没有放弃我这个延毕选手。
但想了想,又觉得太矫情。
于是我只是把证书夹在胳膊下,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不太像样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樱花树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得也不算特别自然。
背景里有几个同学正在拥抱,还有人捧着花束对镜头比剪刀手。
我把照片发给说是要来结果到现在影子都没见到的禅院直哉。
——毕业了。
他很快回:
——看见了。
我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我刚想打字问他人在哪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站在这里看手机做什么?”
我回过头。
禅院直哉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
他穿得很正式。
当然,禅院直哉这个人好像很少有真正不正式的时候。即便是穿黑色T恤和白色工装裤,他也能穿出一种“本少爷只是暂时纡尊降贵进入普通人世界”的气质。
可今天不一样。
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薄针织,外面搭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外套,下身是同色系的修身长裤。金黑色碎发随风而动,眉眼一如初见时漂亮锋利。
周围人都在偷偷看他。
我合理怀疑,已经有不少同学在心里替我编出了豪门少爷和贫穷女研究生的三十集连续剧。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能完全算错。
禅院直哉看了看我手里的证书。
“终于毕业了。”
“嗯。”我点头,“终于。”
“这次没再把自己搞进医院。”
“谢谢你对我毕业能力的信任。”
他很短地笑了一下。
这几年我已经逐渐总结出一套关于禅院直哉笑容的分类学。
冷笑、嗤笑、讥笑、皮笑肉不笑、觉得我有病但又懒得骂的笑,以及偶尔这种——没有太多攻击性,可以勉强归类为心情不错的笑。
非常稀有。
值得记录。
他把手里的花递给我。
白玫瑰和浅粉色洋桔梗,中间夹了几枝很淡的绿色叶材。
包装纸质感很好,颜色也很干净。
我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你怎么知道我毕业典礼适合这种花?”
“店员配的。”
“……”
浪漫滤镜碎得非常及时。
我抱着花,真诚道:“替我谢谢店员。”
“你非要这么扫兴?”
“明明是你先扫兴的。”
他看着我,似乎觉得我今天格外不知好歹。
但他没有生气。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阳光很好,樱花很好,迟来一年的毕业证书握在手里也很好。
禅院直哉虽然嘴上还是那么讨厌,但他来了,穿得很正式,还带了花。
人生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还不错的瞬间。
虽然它们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拍照环节非常混乱。
同学们一个个跑来和我合影,也顺便用余光打量禅院直哉。有人小声问我:“那是你男朋友吗?”
我说:“是。”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承认这件事情竟然已经不会让我感到别扭了。
同学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帅啊!”
我看了禅院直哉一眼。
他正站在几步外,低头看手机,表情很不好,像是在用那张臭脸警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确实帅。
“嗯。”我说,“不说话的时候尤其。”
同学没忍住笑出声。
禅院直哉听见了,抬眼看过来。
我立刻摆出无辜的表情。
他眯了下眼,明显知道我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但距离太远,他抓不到证据。
教授也来了。
她看见我,笑着说:“宗泉,恭喜你。”
我忽然有点鼻酸。
这种鼻酸来得很突然。
我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您。”
教授拍了拍我的肩,又看向禅院直哉。
“这是?”
我刚要回答,禅院直哉已经很自然地开口:
“她男朋友。”
我:“……”
教授:“……”
好快的回答,完全不给人任何发挥空间。
教授笑了笑,说:“那今天也辛苦你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了。”
禅院直哉神情平淡。
“应该的。”
这三个字说得太自然。
我侧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垂眼看着教授,礼貌得像从昂贵礼仪课程里走出来的合格样本。
真恐怖。
这个人在外人面前居然可以装得这么像人。
等教授走远,我忍不住说:“你刚刚那个‘应该的’,听起来特别像好人。”
“我平日里不像?”
我沉默两秒。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看我一眼。
“闭嘴。”
这才是我熟悉的禅院直哉。
毕业典礼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开。
校园里的樱花还在落。
风从树梢穿过时,花瓣会一下子飘起来。
路边有学生抱着花和家人合影,也有人站在樱花树下大声说以后一定要再见。
我抱着证书和花,跟禅院直哉沿着校园里的路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
这对他来说很少见。
禅院直哉平时走路有种很明确的目的性,像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和东西都应该自动让开。但今天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我穿着毕业典礼那双并不怎么舒服的鞋,于是放慢了一点步子。
当然,他没有说。
他要是真的说出来,我可能会被吓得当场检查天上有没有下红雨。
我低头看了眼他送的花。
白玫瑰,洋桔梗。
很漂亮。
漂亮到让我有点舍不得嘲笑他其实对花语一窍不通。
“今天之后你有什么安排?”他忽然问。
“先回去把东西整理完。”我说,“然后这几天还有两个面试,之后可能要看哪家给回复。毕业了也不代表人生自动进入光明大道,成年人还是要自己找饭吃。”
“你投了哪些?”
我报了几个工作室和品牌公司的名字。
其中有一家我很喜欢。
不算特别大,但方向很好,做服装和视觉整合,团队规模也适中。我之前去面过一次,感觉不错。虽然薪水不会特别高,但至少是我想做的东西。
禅院直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我以为他对这些名字没兴趣。
半晌,他说:“太小。”
我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什么太小?”
“公司。”他说,“规模太小,资源有限,给不了你多少。”
“刚毕业能进去已经不错了。”
“来京都。”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来京都。”他语气很自然,“工作可以安排。禅院家有相关产业,也认识不少人。你想做服装、视觉、品牌,都可以。”
我放缓脚步,抱着花的手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