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和禅院直哉谈恋爱之后,并没有立刻进入什么轰轰烈烈的新阶段。更准确地说,我们的生活轨迹只是很有限地重叠了一小部分。
禅院直哉大多数时间仍旧待在京都,处理那些和禅院家有关的事务(他偶尔跟我讲过一些关于他家里的事,我对那种错综复杂、勾心斗角的家族关系表示头疼;但每次我一流露出心疼他的处境等类似表达时,禅院直哉都是一副“你情感太多、女人就是麻烦”的死样);而我则继续留在东京,忙着把延毕之后被重新排开的毕业设计、论文和展示审查一点点推进。
我们会发消息,也会打电话。但大多数对话都简短而高效。
这点很好,至少很适合我们。
我需要一定的独立空间。
至于禅院直哉,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做,也很难想象他黏起人来是什么样子。
光是脑内臆想,我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见面的频率大概维持在一个月一两次,多半是他来东京。我们都不是那种会为了见面专门腾出时间的人,但禅院直哉总会给我点惊喜。
设计史课的教室不算大,灯光偏冷,投影仪的亮度略微有点刺眼。
教授在讲台上翻着PPT,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补充一些背景资料,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得很平稳。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改稿。
图稿已经反复调整过很多版,细节越改越碎,我的注意力在“听课”和“修改”之间来回切换,状态有点像长时间运行后的程序——还能工作,但已经不太灵敏。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我以为是同学,没抬头。
直到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侧过头。
禅院直哉坐在我旁边。
还是那件黑色紧身T恤。金黑色碎发压在眉骨上,耳钉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讲台上,神情冷淡得像真的在认真听课。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压低声音。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
我顿了一下,换了个问法。
“你怎么混进来的?”
他掏出一张学生卡放在桌面上。
很好。
假证都来了。
我看了一眼前排,有几个人明显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生面孔,但都迅速把注意力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继续改稿。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靠近了一点。
他低声问:“你在写什么?”
“作业。”
“看不懂。”
“你不是来听课的吗?”
“无聊。”
我点点头。
这很合理。
禅院直哉和设计史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任何必要的关联。
我没有再解释,继续忙着手上的东西。
他也没有再说话。
就这么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出奇。
我原本以为他会很快失去耐心——这种需要长时间保持坐姿、并且不能随意发言的环境,怎么看都不适合他。但事实是,他从头到尾坐完了一整节课,没有离开,也没有明显的不耐烦。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下课之后,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禅院直哉还坐着。
没有立刻起身。
我把电脑收进包里,问他:“你还要继续听吗?”
“没有下一节。”
“那你不走?”
“等你。”
这话说得很自然。
我背上包,站起来。
“走吧。”
他这才起身。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不动声色地看他,又很快移开视线。
禅院直哉对这些目光毫无反应,步子不快不慢,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我侧头看他。
“禅院直哉。”
“嗯。”
“你现在很像那种会跑到大学里来挑人的富家公子哥。”
他看了我一眼。
“挑人?”
“嗯。”
“那我眼光不错。”
我沉默两秒,说不上高兴。
“你真的很会自夸。”
“这是事实。”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光线柔和,空气带着一点早春的凉意。
路两边的樱花还没有完全盛开,但已经有零星的花瓣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很浅的一层。
他问:“吃饭了吗?”
“没有。”
“走。”
“去哪?”
“随便。”
我问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京都的那些老家伙终于消停了会儿。”
“恭喜。”我对他说。
至于那些细节,我没有多问。
他也没说。
后来这种情况也发生过几次。
他会不打招呼地直接出现在我的教室里,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一次两次,我怀疑他是不是从哪里偷了我的课程表。
有时候他会看我改图。
看一会儿,说一句:“这个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整体。”
“……”
我忍住把电脑摔到他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冲动。
“你有具体建议吗?”
“没有。”
“那你闭嘴。”
“你态度很差。”
“我刚被你否定了作品。”
“事实。”
我叹气。
他脸上洋洋得意,像极了我印象里那些性格恶劣的小学生。
还有一件事。
我发现,他对“直哉”这个称呼,产生了明显的抗性。
一开始我自来熟地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会有很轻微的反应——停顿、侧头,或者一些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变化。
再比如那一次,在车里。
耳根发红。
虽然之后他再也没有给我第二次确认的机会,但我记住了他这种奇特的反差。
于是我开始频繁使用。
“直哉。”
“直哉。”
“直——哉。”
刚开始还有效果。
后来逐渐失效。
某天走在校园里,我又试了一次。
“直哉。”
“嗯。”
没反应。
“直哉。”
“说。”
还是没反应。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你现在完全免疫了?”
“什么?”
“这个称呼。”
禅院直哉看了我一眼。
“无聊。”
“以前还有点反应。”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一,少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点。”
禅院直哉冷笑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你把我当什么,小、穗?”
他一字一顿,尾音微微上挑,念得又慢又恶劣。
这家伙绝对是在蓄意报复。
我强装冷静,努力忽视脸上慢慢升起来的热度。
“高危样本。”我说。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也可能是单纯在等我还能说出什么更找死的话。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二,直哉君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话音落下,我心满意足地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一点。
Nice!
这一回合,我的胜利。
......
三月底,东京进入樱花季。
学校的路两边全是盛放的樱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地面会积一层薄薄的粉色。
毕业典礼的通知发下来那天,我正在工作室。
我将毕业通知截了张屏,发给禅院直哉。
他回得很快。
——哪天。
呵,男人,就不能仔细看看通知里的内容吗?
腹诽过后,我回道:
——月底。
过了一会儿。
他发来两个字:
——我来。
我看着这对话没绷住笑。
什么二字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