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禅院直哉的拇指在我腕侧轻轻压了一下。
我头皮发麻。
“看出来什么?”
金黄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自在。
他说:“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外面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电子音忙碌而短促。
我低头看了眼他扣在我腕上的手。
又看向他。
大概是刚睡醒,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没有冒出什么体面的反应。
于是我说:“世界三大错觉之一。”
他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
“他喜欢我。”
禅院直哉显然没有想到我在这种时候还能说这种东西。
过了两秒,他问:“另外两个是什么?”
我很认真地说:“手机震动,我能反杀。”
他看起来很无语。
非常无语。
如果无语能实体化,我现在大概已经被他从副驾驶上扔出去了。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觉得,”他慢慢开口,“我会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我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只是我不太敢确认。
禅院直哉这个人,太难被归类了。
他做很多事都像心血来潮,说很多话又像故意让人误会。他可以在只见过两面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替我还掉一笔足够大的债,也可以在之后五年里和我保持一种稳定到近乎冷淡的金钱关系。
他出现在我生活里时很突然。
离开的时候也很理所当然。
所以我不太敢把他的频繁出现理解成追求,也不太敢把那些命令式的短信理解成别有用心。
人不能太自作多情。
尤其是对禅院直哉。
这很危险。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禅院直哉看着我。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不耐烦的神色淡了一点。
“我没什么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禅院直哉确实不像有朋友的人。
会有人敬他、怕他、讨好他,甚至会有人恨他(我对此并不意外,他这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性格可太容易遭人恨了)。但朋友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说:“好巧。”
他挑眉。
“我现在也是。”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他会讽刺我一句“你人缘差也不奇怪”,或者说“看出来了”。但禅院直哉只是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反而变得很奇怪。
因为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真的很有攻击性。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眼底,颜色很浅,冷得像金属,又因为距离太近,显出一点说不上来的热意。
我忽然意识到,他还抓着我的手腕。
我一直没有挣开。
禅院直哉低头看了一眼。
也发现了这件事。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改成握住我的手。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很热。
而我因为刚出院,手心还带着一点不太健康的凉意。
“所以,”他抬眼看我,“你的答案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但终于是个我能够回答的问题了。
我甚至有点想夸他进步很大,可惜气氛不太适合。
于是我只好说:“这么不正式吗?”
禅院直哉眉心一紧。
“哪里不正式?”
“没有花,没有情书,没有气氛。”我顿了顿,“而且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禅院直哉像是听见什么很荒唐的话。
“快?”
“不快吗?”
“我习惯主动出击。”他说,“我想要什么都会得到。”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显得有点自负。
但禅院直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会失手。
我看着他。
“少爷,你知道恋爱不是买东西吧?”
“我知道。”
“真的吗?”
“所以我在问你。”
我被他噎了一下。
很难得。
他今天居然真的有逻辑。
禅院直哉看着我,手还握着我的手。他没有催,也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坐在那里,带着一种让我很难移开视线的笃定。
他好像已经把话说完了。
剩下的部分都交给了我来决定。
我笑了。
“你这个问法,真的很不像在问。”
“那你想要什么正式的仪式?”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不算好。
“花?情书?还是你说的气氛?”
我没忍住:“你真的会写情书吗?”
禅院直哉若有所思。
“你想看?”
我想象了一下禅院直哉写情书的画面。
第一行大概是:宗泉穗乃,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立刻说:“算了。”
“那就别挑。”
“可是你刚刚说可以补。”
“可以补。”他看着我,“但不是现在。”
我愣了一下。
“现在怎么了?”
禅院直哉垂眼看着我。
”现在,我在等你的答案。”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
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禅院直哉坐在驾驶座上,用一种近乎不耐烦的语气问我要不要和他谈恋爱。
没有花。
没有情书。
没有感人的氛围。
只是单纯的,他在送大病初愈的我回家的时候拉住我,像是终于不能再忍受我把一切都归类成“礼仪”“朋友”和“谢谢”。
我抬头看他。
“不用。”
他脸色阴沉下来。
“不用什么?”
“仪式。”我笑了笑,“这样就很好。”
禅院直哉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用玩笑蒙混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别反悔。”
“我刚出院,暂时没有力气反悔。”
“以后也不准。”
我叹了口气。
“禅院直哉,你真的很像会在恋爱协议里加霸王条款的人。”
“那你不还是签了?”
我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确实。
我不仅签了,还是在完全没有看合同条款的情况下签的。
风险意识为零。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份合同,售后服务怎么样?”
禅院直哉扬起眉。
“你指什么?”
“比如产品质量问题能不能退换,或者中途违约有没有赔偿机制。”
他眯起眼,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认真讨论。
“不能。”
“这么霸道?”
“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了?”
“……”
好吧。
逻辑闭环。
我认输。
我动了动手指,试图把手抽回来。
他没松。
我又试了一下。
还是没松。
我抬头看他。
禅院直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手还握着我的手,目光却已经移开,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
如果不是我的手还被他扣着,我几乎要怀疑刚才那一切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放手。”
他这才看我一眼。
“嗯。”
语气很敷衍。
但手还是没动。
我决定提醒得更明确一点。
“男女朋友之间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要牵手。”
“谁说的?”
“常识。”
“我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
“你真的很适合去挑战社会规则。”
“无聊。”
确实。
禅院直哉这个人,从出生开始就不太需要遵守普通人的规则。
我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能不能先放开我。”
他这次终于松开了。
动作很干脆。
我把手收回来,下意识揉了揉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
毕竟按常理来说,这种场景——车里、距离过近、关系刚刚被确认——多少应该有点后续。
而且对象还是禅院直哉。
这种出身、这种性格、这种长相的富家公子哥儿,在我的认知里,通常都属于经验丰富那一类。
性格恶劣。
但十分熟练。
至少知道在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
我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给他留了空间。
但禅院直哉只是坐在那里,刚刚抓过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腿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我不知道他在装什么。
——好吧。
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正准备开门下车,却扫到一点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停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然后彻底确认了。
禅院直哉的耳根,微微发红。
他耳朵上那一排耳钉在光里反着冷光,金属的质感把注意力切得很碎。按理说,那点颜色变化应该被掩盖掉才对。
但没有。
在他那种一贯冷白的肤色上,还是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我:“……”
我盯着看了两秒。
忍不住“啧”了一声。
禅院直哉立刻看过来。
“你啧什么?”
我指了指他耳后的位置。
“这里。”
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突然修正了一下认知。”
“说人话。”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强忍着笑意,“像你这种富家公子哥儿,应该都挺有经验的。”
禅院直哉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危险。
“你什么意思?”
我诚实道:
“字面意思。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熟练。”
空气安静了一秒。
禅院直哉盯着我。
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
但那抹出卖他的颜色非但没有消,反而愈演愈烈。
我又补了一句:
“还会脸红。”
这次他连冷笑都懒得装了。
“宗泉穗乃。”
“在。”
“你再说一遍。”
我想了想。
“需要我给你一个练习机会吗?”
禅院直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然后他说:
“滚下去。”
我点点头。
“好的,少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关门之前,我又看了他一眼。
禅院直哉已经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侧脸冷淡,仿佛刚才的恼羞成怒只是我幻觉。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
我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我站在车外,忍不住又逗他:
“男朋友。”
他恶声恶气道:
“又怎么?”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只是觉得挺新奇的。”
小少爷害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