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禅院直哉不知怎么知道了我住院的事,给我打过电话。
电话接通时,我正靠在病床上喝热水。窗外天色阴沉,护士刚刚来量过体温。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不太高兴。
“肺炎?”
“嗯。”
“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靠努力。”我说,“以及一点点错误的时间管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还挺得意?”
“没有。”我诚实道,“其实挺痛苦的。”
“活该。”
“这句话对于病人来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禅院直哉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继续嘲讽我几句,比如说我蠢,或者说普通人就是麻烦。但那天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很不情愿地把某些落井下石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医生怎么说?”
我很是意外。
这句话太那个了。
简直不像禅院直哉。
“住院,休息,按时吃药,暂时别碰论文。”
“那就照做。”
“你说得好轻松。”
“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
“没有。”
“那就闭嘴。”
很好。这一点也不可爱的语气。
还是他。
我松了口气。
后来他开始给我发消息,内容比他打电话的时候正常多了。
——吃药。
——睡觉。
——别碰论文。
——你敢把电脑带去医院?
看到最后这一条,我很怀疑他在我身边安插了线人。
后来想想,可能只是我自己露馅了。毕竟我在短信里抱怨过医院的插座位置很不合理。
禅院直哉回复:
——你住院是去治病,不是去研究插座。
我:
——设计学生会关注空间细节。
他光速回复:
——病人不需要。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电脑合上了。
好吧。
病人不需要。
病人需要睡觉。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一句咒语。
因此,禅院直哉也成为了压死我“拒绝摆烂计划”的最后一根稻草。
出院那天,东京终于有了夏天的意思。
医院门口的树叶被晒得发亮,空气潮湿,带着一点梅雨季的预兆。
我抱着装药和检查单的纸袋站在门口。
住院将近两个月之后,我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倒也不能怪医院伙食。
主要是人在输液、咳嗽、发烧和每天被护士量体温之间,很难保持食欲。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禅院直哉半小时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在门口等。
嗯,这口吻非常符合他的人设。
我本来想回他一句“其实不用麻烦”,后来想想,这家伙估计也不是真的在询问我的意见,于是只回了一个“好的谢谢”。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路边的一辆金色宾利。
太显眼了。
显眼到像是在医院门口停了一块移动金条。
谁家暴发户?
然后我看见禅院直哉倚在车边。
他今天没穿那套经典款和服(真是千载难逢),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紧身T恤,白色工装裤,一头金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收拾得过分讲究。
阳光落在他肩线上,黑色布料贴着身体,勾出很结实漂亮的线条。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这个人,性格先不论,脸和身材确实很有欺骗性。
尤其是他不说话的时候。
只要不说话,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人。
当然,这种错觉通常只能维持到他开口。
他看见我,皱了皱眉。
“怎么走这么慢?没吃饭?”
你看。
错觉结束。
我抱着纸袋走过去,道:“我刚出院,不是在参加竞走比赛。”
他从我手里接过袋子,语气很冷淡。
“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瘦太多了,像鬼。”
我沉默了一下。
在“刚出院的病人非常需要这种真诚反馈”和“今晚就去你家索命”之间选择了“呵呵”。
禅院直哉对此充耳不闻。
他把袋子丢进后备箱,动作很熟练,完全没有让我自己来的意思。
哟呵,行为上还算有绅士风度。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你自己开车来的?”
他回头看我。
“不然?”
“我以为少爷出门至少需要三个人随行。”我说,“一个开车,一个开门,一个负责在旁边鼓掌。”
他额头上青筋一跳。
“你病的是肺,不是脑子?”
“医生没查脑子。”
“那是他的失职。”
我:“……”
熟悉的禅院直哉。
我坐进副驾驶时,还有点不习惯。
过去他来接我,大多是坐在后座,姿态懒散,拽得像这车不是交通工具,而是某种能移动的王座。
这次不一样。
驾驶座上是他本人。
黑T,长裤,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金色碎发落在额前,眼睫垂下来时,整个人有种平时少见的随性。
我把安全带扣上,低头整理手里的药袋。
车子驶出医院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问:“医生怎么说?”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别太累,别熬夜,别立刻恢复高强度学习和工作。”
“那就照做。”
“你说得好轻松。”
“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
“没有。”
“那就闭嘴。”
这对话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点点头。
“这个语气听起来很健康。”
禅院直哉瞥了我一眼。
“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本来有点担心你突然变温柔。”我诚实道,“那样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情加重,出现幻觉,或者是在我不知道的角落,你被哪个咒灵夺舍了。”
他像是被我恶心到了。
“想太多。”
“嗯。”我靠回座椅里,“我也觉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东京很亮。
我想起住院的时候,每天看着窗外,觉得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很令人乏味。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禅院直哉问:“学校呢?”
“延毕一年。”
他把车开过一个路口,语气平淡地说:“也好。”
“哪里好?”
“你那种状态,按时毕业也没什么好事。”
“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
“好吧。”
“我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得有够冷酷。”
他笑了下。
“你想听好听的?”
“也不是不行。”
我真的很期待。
“身体最重要,人生还很长,延毕不是你的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起伏。
像在读某种从网上抄来的标准慰问模板。
老天,这太吓人了。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晌,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因为笑得太急咳了两下。
禅院直哉扬起眉毛。
“很好笑?”
“还行。”我捂着嘴,“主要是你很像刚下载了人类共情插件。”
“宗泉穗乃。”
“在。”
“再笑就下车。”
我立刻坐正。
“我已经被安慰到了。”
他懒得再理我。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靠在座椅上,原本只是想闭一会儿眼。
刚出院的人体力确实不太行,哪怕只是坐车,也会觉得疲惫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车里的空调温度很合适,引擎声又低又稳,我听着窗外模糊过去的车流声,没过多久,意识就开始往下沉。
等我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了。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我公寓楼下。
这栋楼不太新,墙面被风雨晒出不太均匀的颜色。
金色宾利停在楼下,格格不入得像是走错了片场。。
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禅院直哉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侧脸没什么表情。
见我醒了,他才偏头看过来。
“醒了?”
我缓慢地点点头。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像死了一样。”
“刚出院的病人听不得这种话。”
“那就别睡得那么难看。”
“……”
很好。
虽然没有叫醒我这件事值得感谢,但他本人非常努力地抵消了这份体贴。
我解开安全带。
“多谢接送。”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熟悉。
果然,禅院直哉盯着我。
“果然,道完谢你就要跑了。”
“呃。”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是我到家了。”
他从鼻腔里很轻地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突然间在闹什么脾气。
毕竟按照正常逻辑,车停在我公寓楼下,我下车,道谢,上楼,回家,这一整套流程应该没有任何值得批判的地方。
虽然禅院直哉和正常逻辑之间,可能本来也不太熟。
但我是个正常人,我决定不和他计较。
我伸手去推车门。
手腕却忽然被他抓住。
他的手指扣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我停了下来。
我停住,回头看他。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落进来,照在他肩上。黑色T恤的布料贴着身体,显得他的肩臂线条比平时更清晰。
禅院直哉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语气像是已经忍了我很久。
“宗泉穗乃。”
“嗯?”
“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