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闻舟开始觉得,费渡这个人有毒。
不是那种喝了立刻七窍流血的毒,而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缝里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的毒。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江北码头上往来的船只——费渡管着长江航运,说不准哪条船上就坐着那个人。他发现自己会在吃饭的时候多要一副碗筷,反应过来又骂骂咧咧地收回去。他发现骆一锅最近越来越爱蹲在门口,望着院子的方向,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好像在等谁。
“你等谁呢?”骆闻舟问猫。
骆一锅白了他一眼。
张东来在旁边幸灾乐祸:“它在等你给它找后妈。”
骆闻舟把骆一锅塞进张东来怀里:“送你俩字——做梦。”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张东来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费渡那边倒是消停了一阵。不送东西了,不打电话了,连信都不写了。这消停比之前的殷勤更让骆闻舟难受,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本以为脚下是空的,低头一看,发现石头还在,可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风化。
他忍不住了,给费渡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费渡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骆少?”
“你最近怎么了?”骆闻舟劈头盖脸地问。
“没怎么。”
“没怎么是一个多月没动静?”骆闻舟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像怨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费渡轻轻笑了。那笑声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他说:“骆少,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
骆闻舟被噎住了。
“我照做了,”费渡说,“你怎么还不高兴?”
骆闻舟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他盯着电话机看了半分钟,又拿起来拨了过去。费渡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
“你过来,”骆闻舟说。
“过来哪儿?”
“江北。现在。就今天。”
费渡沉默了三秒。隔着电话线,骆闻舟几乎能听见他在计算——计算这句话的分量,计算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计算每一条退路。费渡这个人,连笑都要先想好笑的弧度,他不会让任何一件事脱离他的掌控。
可这次,费渡的算盘似乎打翻了。
“……好,”费渡说。声音有些变了,不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费爷”,而像是一个被人忽然叫了名字的普通人,措手不及,来不及伪装。
骆闻舟没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费渡到江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干净得不像这个乱世里的人。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了。
骆闻舟站在门口等他,军装笔挺,表情却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大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费渡先笑了:“骆少,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站门口吹风?”
骆闻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进了院子。费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他胸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骆闻舟没松手。
他把费渡拽进书房,关上门,然后把他按在门板上——不是粗暴的那种,而是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围起来,不让他跑。
费渡被困在他和门板之间,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骆闻舟的影子。
“你听好了,”骆闻舟说,一字一顿,“我让你离远点,你就离远点。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费渡,你是傻子吗?”
费渡眨了眨眼:“我是。”
骆闻舟被他这坦荡的承认气得想笑。他发现费渡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笑里藏刀,而是他偶尔露出来的那一点真诚——那点真诚像刀子,捅得比什么都有力。
“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骆闻舟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叫你来是要整你?”
费渡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每次说要整我的时候,耳朵都会红,”费渡看着他的耳朵,目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现在又红了。”
骆闻舟下意识想抬手摸耳朵,手伸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费渡,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打你?”
费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骆闻舟攥紧的拳头,一下,两下,像是在试探水温。骆闻舟的拳头在他的触碰下,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费渡的指腹划过他的指节,最后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骆闻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当兵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进进出出,从来没觉得心跳能快到这种程度——快到像是要把胸腔撞碎,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骆闻舟,”费渡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到底叫我来做什么?”
骆闻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还是读不懂。清透,偏执,望不见底,像一口深井,井水冰凉。可现在,他在那井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军装的、耳朵通红的狼狈样子。
“我想你了,”骆闻舟说。
简单的三个字,说出来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费渡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那张永远滴水不漏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很小的一道,像是瓷器上被磕出来的缺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道裂痕里,露出的是费渡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笑,不是从容,不是游刃有余,而是一个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费渡低下头,额头抵在骆闻舟的肩窝上。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哭——费渡不会哭,他早就不会了。而是因为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像是在抵抗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骆闻舟感觉到肩膀那块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温热的,一小片。
不是眼泪。
是费渡的呼吸。
他连呼吸都在控制,控制得小心极了,像是怕自己的气息会把骆闻舟吹跑。
骆闻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揽住了费渡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笨拙得很,像抱一捆柴火,生怕散架了,又怕勒太紧了会把柴火勒断。
“行了,”骆闻舟说,声音有点哑,“不是在这儿吗?”
费渡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骆闻舟问:“你说什么?”
费渡直起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看着骆闻舟,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清楚了那句话。
“你当年问我,‘你没事吧?’”
骆闻舟点头。
“我现在回答你,”费渡说,“我没事。”
骆闻舟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忽然明白过来——这句话,费渡憋了七年。
七年前那个跪在堂屋里的少年,想说“我没事”,可他知道没人会在乎。七年后他站在这里,终于有人在乎了。可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难过于这七年的委屈终于有人看见了,也难过于这委屈怎么过了七年才被人看见。
“费渡,”骆闻舟说,“以后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费渡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回不是面具,不是武器,不是试探,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那笑容把他的整张脸都照亮了,像是玉兰花开到了盛处,白得耀眼。
“骆闻舟,”他说,“你知不知道,爱比不爱可悲?”
骆闻舟皱眉——又是这句话。
“这句歌词下一句是,”费渡慢悠悠地说,“‘你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你让我离你远点,我就远点。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你让我来江北,我连夜从上海赶过来。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骆闻舟看着他。
费渡说:“我在把我的心放在你手上,让你决定是留着还是扔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骆一锅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书桌上,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骆闻舟伸出手,捏住了费渡的下巴,微微抬起。
他看着费渡的眼睛,说:“留着。”
费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
骆闻舟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费渡耐心地等。
“以后不许再说‘你走远点’这种话,”骆闻舟说,“我让你说的时候你不说,我不让你说的时候你偏说。你他妈到底听谁的?”
费渡弯了弯眼睛:“听你的。”
骆闻舟被他这乖巧的样子弄得浑身不自在,松开他的下巴,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可他的手还跟费渡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缠,谁都没先松开。
张东来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直起身,对着身边的副官老赵感慨了一句:“得,咱们少爷被套牢了。”
老赵面无表情地说:“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张东来想了想,纠正道:“谁是孙猴子还不好说呢。”
那天晚上,费渡没有回上海。骆闻舟让老赵收拾了客房,费渡看了一眼客房,说:“骆一锅会想我的。”
骆闻舟说:“骆一锅想不想你关我什么事。”
费渡说:“那我跟骆一锅睡。”
骆闻舟看了看那只肥猫,又看了看费渡,最后把费渡领进了自己的卧室。
“你睡床,我睡地上,”骆闻舟说,“骆一锅睡你枕头边。它打呼噜,你忍着点。”
费渡站在卧室中央,环顾了一圈——书柜占了两面墙,桌上的台灯罩子歪了,地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床头柜上搁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配枪。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骆闻舟身上惯有的那种太阳晒过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安全。不是因为门窗紧锁,不是因为外头有警卫,而是因为那个说要睡地上的人,在另一个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匕首——不是防外人的,是防自己的。这人在梦里都在戒备,可他还是愿意把费渡领进这间满是武器的房间。
费渡没说什么,脱了外套,躺上了床。骆一锅果然跳了上来,缩在他臂弯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骆闻舟躺在地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床。
过了一会儿,一条胳膊从床上垂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骆闻舟。”
“嗯。”
“你耳朵还红着。”
“……闭嘴,睡觉。”
费渡把手缩回去了。黑暗中,骆闻舟听到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他没有回头,可嘴角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张东来在厨房里堵到了骆闻舟。
骆闻舟正在煎蛋——煎得很丑,蛋黄散了,边缘焦了,看起来像一块被车碾过的月亮。费渡坐在餐桌旁,捧着骆闻舟泡的茶(泡得也很丑,茶叶放多了,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面不改色地小口喝着。
张东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江北的冬天冷得要死,仗还在打,老头子们还在争地盘,老百姓还在逃难。可在这间不大的厨房里,一个煎蛋煎得稀烂的军阀,和一个喝茶喝得眉头直皱的花花公子,居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岁月静好。
张东来说:“骆少,你不会做饭就别逞能。”
骆闻舟把煎蛋铲进盘子,语气不善:“又没让你吃。”
张东来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费渡正低头吃那个煎蛋,吃得认真极了,仿佛那是米其林大厨的手艺。骆闻舟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看着费渡的头顶,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张东来摇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江北的春天已经走到尾声,夏天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一列看不见的火车,载着不知道会带来什么的日子,正朝这边驶来。
费渡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骆闻舟。
“你这蛋煎得真难吃,”他说。
骆闻舟:“……”
“但我吃完了,”费渡说,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下次继续努力。”
骆闻舟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到费渡对面,伸手把费渡面前那个空盘子拖过来,用筷子把盘底残留的蛋渣拨到一起,吃了个干净。
费渡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骆闻舟。”
“又怎么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骆闻舟抬眼看他。费渡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像猫终于逮住了毛线球,又假装不是自己先扑上去的。
骆闻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绕过桌子,一把把费渡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费渡被他拽得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仰着脸,眼里全是他。
“你说我没意思,”骆闻舟说,“那我就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他低下头,吻住了费渡。
这回不是额头相抵,不是嘴角轻碰,而是认认真真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吻。骆闻舟的技术不太好——他这辈子枪法准得很,接吻却是头一回,磕磕碰碰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费渡被他磕了一下嘴唇,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笑了。他伸手捧住骆闻舟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把人稳住,然后微微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根枝丫,终于长到了一处。
骆一锅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尾巴卷了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