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芒种

民国十六年的夏天来得暴烈。

江北连续一个月没下雨,河床裂得像龟壳,地里的庄稼全趴下了。骆闻舟带着队伍在河堤上守了七天七夜,晒脱了一层皮,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张东来给他递水壶的时候,发现他军装口袋里露出一个怀表的金链子,擦得锃亮,跟身上那层灰土形成鲜明对比。

“还带着呢?”张东来用下巴指了指。

骆闻舟没理他,把怀表往里塞了塞,继续看地图。

上游的军阀在争水源,下游的难民在往江北涌。老头子从省城发来电报,措辞严厉:稳住局势,不得妄动。骆闻舟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不妄动?等着老百姓渴死吗?

他调了一个营的兵力去疏通河道,又拨了一批军粮在堤上设了粥棚。

张东来算了算账,面色微妙:“骆少,这个月的军饷……”

“从我账上扣。”

张东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了骆闻舟这么多年,知道这人嘴上不着调,骨子里是什么德性。当年在警备司查费沈氏的案子,也是这副德性——不该他管的事,他管了;不该他出的钱,他出了。最后案子没翻过来,他自己倒贴了大半年俸禄,连件新大衣都舍不得买。

“你是不是天生就爱当冤大头?”张东来问过他那次。

骆闻舟说:“少废话。”

现在骆闻舟又当冤大头了。张东来从粥棚回来,在河堤上找到他,递上一个油纸包:“上海来的。”

骆闻舟拆开,是一包润喉的草药,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方子,用多少水、熬多久、什么时候喝,写得清清楚楚。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河堤风大,你那件大衣不挡风,换一件。”

骆闻舟把那包草药揣进怀里,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

“谁寄的?”张东来明知故问。

“一个多管闲事的。”

张东来“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骆闻舟一脚踹过去,被他躲开了。远处的河堤上,难民排着长队,手里拿着碗和罐子,在粥棚前安静地等着。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沉默得像一群影子。骆闻舟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费渡到江北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没让副官通报,自己开车到了河堤底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在夕阳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河堤上的人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下面,都扭头看。费渡从人群中穿过,皮鞋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沾了一层灰。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像是在赶一个等了很久的约。

骆闻舟在堤上看见他,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你怎么来了?”骆闻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费渡走上河堤,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骆闻舟的军装上有泥有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乌青。费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路过,”费渡说。

“从上海路过到江北?”骆闻舟的声音带着笑,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路绕得够远的。”

费渡没接话,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递过去。骆闻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润喉的草药茶,温热的,跟他寄来的方子一模一样。

骆闻舟握着壶,看着费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茶,而是因为费渡站在河堤上的样子。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河床干裂的淤泥里。他站在那儿,干净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可他的影子却结结实实地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费爷,”骆闻舟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图什么?”

费渡看着远方。河堤下,粥棚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尘土和黄沙,在夕阳里变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说:“我不图什么。”

骆闻舟不信。

费渡顿了顿,改口道:“我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七年前你问我‘你没事吧’,我笑了。你看见我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费渡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词,“是心疼。”

骆闻舟没说话。

“我当时觉得你傻,”费渡说,“现在觉得,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河堤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散了,听不清楚。骆闻舟把保温壶还给费渡,壶壁被他的手捂得温热。

“你走吧,”骆闻舟说,“这里不安全。上游那帮人随时可能打过来。”

费渡接过壶,没有动。

“骆闻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之后做什么?”

骆闻舟想了想,说:“回家,睡三天三夜。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骆闻舟看着他,夕阳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双一直精明的、戒备的眼睛烧成了两团温暖的火,“然后把欠的债还了。”

费渡问:“你欠谁的债?”

骆闻舟没回答。他上前一步,用那只晒得通红、沾满泥灰的手,轻轻碰了碰费渡的脸。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费渡的皮肤,像砂纸擦过丝绒。费渡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把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你瘦了,”骆闻舟说。

“你丑了,”费渡说。

骆闻舟笑了。那笑声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难听极了,像破风箱漏气。可费渡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那天晚上,费渡没有走。他在河堤下的帐篷里坐了一夜,听着远处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枪声,看着帐篷外骆闻舟走来走去的影子。骆闻舟每隔一个小时就过来看一眼,掀开帐篷帘子,确认他还活着,然后放下帘子,又走了。

第三次掀帘子的时候,费渡开口了:“你能不能别看了?我跑不了。”

骆闻舟说:“我怕你被流弹打死。”

费渡沉默了一瞬,说:“那你进来。”

骆闻舟犹豫了三秒,弯腰钻进了帐篷。帐篷很小,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膝盖碰着膝盖,呼吸可闻。骆闻舟身上有汗味、泥土味、还有一□□味。费渡闻着这些味道,忽然觉得心安。

“骆闻舟,”费渡说,“你不欠我什么。”

骆闻舟看着他。

“七年前你查那桩案子,不是因为你欠我的,是因为你自己。”费渡的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那种人——看到不对的事,就想把它掰正。你查案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心里那杆秤。”

骆闻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不欠我,”费渡说,“你谁都不欠。”

骆闻舟伸出手,握住了费渡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骆闻舟的手是热的,像一团火;费渡的手是凉的,像一块玉。两种温度在掌心里交融,冷的变暖,热的微微降了温,最后达成一种微妙的、恰到好处的平衡。

“费渡,”骆闻舟说,“等仗打完了,我来接你。”

费渡问:“接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骆闻舟说,“上海、江北、关内关外——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费渡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骆闻舟,”他说,“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

骆闻舟已经习惯他这么说了,随口应道:“又怎么了?”

费渡抬起头,眼睛里有帐篷里那盏马灯的光,橘黄色的,暖暖的,把他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照得透亮。他说:“你连个像样的承诺都不会说。‘去哪儿都行’,这算什么?”

骆闻舟想了想,说:“那换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尽管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认认真真地看着费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费渡,等仗打完了,我要把你从上海接走。以后你爱喝龙井我给你泡,不爱喝辣的我给你做不辣的。冬天你要怕冷,我把军大衣给你裹着。你要是不想说话了,我就在旁边坐着,不烦你。你要是想走了,我……我送你。”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费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面具,不是武器,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终于肯放手的笑。

“骆闻舟,”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情话的样子,像在念作战报告。”

骆闻舟:“……”

费渡倾过身,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答应你,”费渡说。

那一夜,枪声没有响。

上游的军阀忽然撤了兵,原因不明。后来有人说是因为后方出了乱子,有人说是因为英国人施了压,也有人说是因为费渡在来江北之前,连夜见了几个不该见的人,谈了几笔不该谈的生意。但这些说法都没有证据,只有费渡的副官知道,那一夜费爷打出去的电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骆闻舟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费渡来江北,不是“路过”,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他提前得到了消息——上游要动手了。他来,是因为他怕这一仗打起来,有些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费渡不会说这些。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真心藏在笑脸底下,把付出说成顺手,把千里奔赴说成路过。他宁可让骆闻舟觉得他薄情,也不肯让骆闻舟欠他半分。

民国十六年的秋天来得迟,却来得猛。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梧桐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骆闻舟站在江北镇守使的院子里,穿着一身新换的军装,等着一个人。

张东来在旁边看热闹,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骆一锅蹲在他脚边,伸着爪子扒拉橘子皮,玩得不亦乐乎。

“骆少,你说他会不会来?”张东来问。

“会。”

“这么肯定?”

骆闻舟没回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金属表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表盖上那行小字——“时间不等人,骆少”——他已经摸过无数遍了,字迹的边缘都被磨得有些模糊。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骆闻舟抬起头。

车门开了,费渡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初见时那套藏青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妥帖。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骆闻舟脚边。

两个人隔着满院子的落叶对视。

梧桐叶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忽然被拉长了。骆闻舟想起七年前那个跪在堂屋里的少年,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那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笑。七年后的现在,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还是深不见底,可井水里有了光。

费渡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骆闻舟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

“骆少,”他说,“我来取我的大衣。”

骆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来了——他曾让人还回去的那件军大衣,费渡说“改天来取”,他说“改天就是没有这天”。

“今天是什么天?”骆闻舟问。

费渡想了想,说:“黄道吉日,宜嫁娶。”

张东来在边上呛了一口橘子。

骆闻舟没笑。他伸出手,把费渡领口的一片落叶拿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指从费渡的衣领滑到他的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大衣在屋里,”骆闻舟说,“自己进去拿。拿了就别走了。”

秋天的风穿过院子,把一树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什么听不清楚,调子却好听得很。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江北灰蓝色的天空里。

费渡看着骆闻舟,骆闻舟看着费渡。

他们谁都没动。

院子里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落不完。骆一锅从张东来脚边跑过来,蹲在两个人中间,抬头看了看左边,又抬头看了看右边,尾巴竖得笔直,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喵”。

张东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拍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迈出那一步。秋天的阳光把他们镀成同一个颜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颜料还在往下淌,把两个身影融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张东来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屋。

他把门留了一道缝。

(全文完)

《流水落花》

民国十六年,上海到江北,三百里路。

一个人走了七年,另一个人也等了七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是别人讲的故事。

他们的故事是:流水不曾回头,却把落花带去了天涯。

七月七,宜嫁娶,宜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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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渡民国]流水落花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