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立夏

骆闻舟失眠了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费渡说的那句“爱比不爱可悲”,而是因为费渡走的时候那个背影。那人裹着他的军大衣,肩膀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他想喊住他,嘴张开了,没出声。

张东来说他这是“犯病了”,建议他去江北河堤上跑两圈,把脑子里的水甩一甩。骆闻舟采纳了这个建议,跑了五圈,回来发现书桌上又多了一封信。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片玉兰花瓣,干透了,薄得几乎透明。

花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衣忘了还。改天来取。”

骆闻舟把纸条揉成一团,想了想,又捡起来展平,夹进了那本费渡送他的书里。

“改天”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三天后,江北镇守使来了一个人。不是费渡,是费渡的副官,带着一口樟木箱子,说是费爷让送来的“谢礼”。骆闻舟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他的军大衣,洗过熨过,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旁边还放着一盒点心——桂花糕,江北买不到的那种。

副官说:“费爷交代了,大衣还您,点心是谢礼。另外费爷还让小的转告一句话。”

骆闻舟等着。

副官面无表情地背台词:“‘骆少不用谢我,举手之劳。’”

骆闻舟等了三秒,确认没有下文了,问:“就这句?”

副官点头。

“那他之前说的‘改天来取’呢?”

副官说:“费爷说,改天就是没有这天。”

骆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笑了,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意料之中的认命。张东来在旁边看着,心想:完了完了,这人是真栽了。

副官走后,骆闻舟把那盒桂花糕拆开了,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腻得他直皱眉。他不爱吃甜食,可他吃完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张东来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骆闻舟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不缠人。”

张东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不缠人?他把你查了个底儿掉,连你少颗扣子都知道,你管这叫不缠人?”

“不是那种缠法,”骆闻舟说,把桂花糕的盒子仔细盖好,“他是……他就是告诉你一声,他在这儿。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张东来看他那个表情,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张东来说了一句:“骆少,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叫舍不得。”

骆闻舟没反驳。

费渡说骆闻舟“没意思”,骆闻舟说费渡“不缠人”。两个人都在说反话,都心知肚明对方在说反话,偏生谁也不肯先戳破。

张东来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有病。可他又觉得,这个乱世里,有病的人比没病的人活得长。没病的人早被这世道逼疯了,有病的人反而能嬉皮笑脸地撑下去。

费承宇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费渡没请什么人,棺材抬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几个下人站在廊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费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前别了一朵白花。他目送棺材被抬上灵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副官在旁边小声问:“费爷,要不要通知骆少?”

“不必,”费渡说,“他来了反而麻烦。”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嘴了。灵车开走的时候,费渡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看。下午四点钟,阳光正好。他把表合上,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屋。

费承宇死后,费渡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得更安静了。他以前还会应酬,会去舞厅,会跟人打打太极。现在他三天两头窝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连最爱喝的龙井都改成了白水。

副官觉得不对劲,给骆闻舟打了个电话——费渡不知道这件事。

骆闻舟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就出现在了费府门口。他没穿军装,罩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副官把他领进书房,推开门,骆闻舟看见费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你来了,”费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可那页书他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太久了。

骆闻舟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进来,落在地板上,没有人去捡。

过了很久,费渡终于放下书,抬起头。他看着骆闻舟,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以往都不同——不是面具,不是武器,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疲惫的、几乎是投降式的笑。

“骆闻舟,”他说,“你为什么要来?”

骆闻舟反问:“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费渡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骆闻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着他往下说的耐心。

费渡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疼。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枚刻着“渡”字的尾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追你追得很累,”费渡说。

骆闻舟没动。

“你也累了,”费渡抬起头,看着骆闻舟,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别装了。”

骆闻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费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费渡仰着脸,不动,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骆闻舟伸出手,扣住了费渡的后脑勺,把人拉过来,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费渡,”骆闻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这辈子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

费渡眨了眨眼。然后他伸手抓住了骆闻舟的衣领,拽着他往下,在他嘴角印了一下。轻飘飘的,一触即分,像是蝴蝶停在花上,又飞走了。

“这句是真的,”费渡说。

骆闻舟愣在原地,耳朵尖红透了。

费渡松开他的衣领,退回去,重新靠进椅背里,拿起那本书,翻开,继续看。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耳廓边缘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像是被人不小心抹上去的胭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骆闻舟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这人,”他说,“真他妈要命。”

骆闻舟走的那天,费渡没有送他。他坐在书房里,听着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书页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印着字的地方洇开了一小块水渍——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副官端着白水进来,看见费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口。

副官把水放在桌上,悄悄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副官掏出手机——这年月手机还是个稀罕物,费爷给他配的——给张东来发了一条消息:“费爷今天没出门。”

张东来秒回:“骆少今天也没出门。”

副官又发:“费爷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张东来回:“骆少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天。”

副官想了想,发了一条:“他们俩到底谁先开口?”

张东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已经开口了。就是没说到一块儿去。”

那天夜里,骆闻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费渡送他的那块怀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表盖上那行“时间不等人,骆少”的小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费渡在雨夜说的那句话——“爱比不爱可悲”。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费渡的意思是:我喜欢你,可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我。如果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那我就成了笑柄。如果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就要面对一个更大的问题——我配不配?

费渡这个人,打了一辈子算盘,算天算地算人心,算到最后,算不清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骆闻舟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表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傻子,”他对着空气说。

骆一锅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尾巴一甩一甩的。

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光秃秃的枝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嫩绿的芽苞。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夏天的风会把花瓣吹落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云上。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踩着这些花瓣走进来,对他说一句早就该说的话。

不是“后会有期”,不是“举手之劳”,不是“没意思”,也不是“不缠人”。

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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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流水落花》

灵感来自“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民国乱世,人如漂萍,所有看似热烈的追逐底下,都藏着一句不敢问出口的——“你值不值得”。流水不停,落花有意,至于能不能靠岸,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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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渡民国]流水落花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