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渡追人的方式,说好听点叫光明正大,说难听点叫死缠烂打。
骆闻舟到江北换防的第二天,驻地门口多了一筐新鲜水果,筐上搁着一张卡片:“天热,解暑。”骆闻舟把水果分给弟兄们吃了,卡片揣进兜里,没吭声。
第三天,军营里每个连队收到一批新到的军用地图,精度比他们用的高出一大截。送地图的人说是费爷交代的,“骆少用得着”。骆闻舟把地图收下了,当晚在指挥部铺开来看了半宿,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东西。
第四天,骆闻舟的副官抱着一只猫笼子进来,里头蜷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蓝眼睛,毛茸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卡片上写着:“骆一锅一个人在家太孤单,给它找个伴。”
骆闻舟低头看了看笼子里那只矜贵的波斯猫,又想起自家那只肥得流油的杂色土猫骆一锅,沉默了三秒钟,拿起电话。
“费少爷,”他说,“你再往我这儿送东西,我就把东西原封不动给你退回去。”
“退回来没问题,”费渡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但骆一锅的伴儿是它自己挑的,您问了它吗?”
骆闻舟看了一眼骆一锅——那只肥猫正蹲在波斯猫的笼子外面,尾巴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串他从未听过的、谄媚至极的叫声。
“你他妈收买了我的猫?”骆闻舟难以置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挂了。
张东来在旁边目睹了全程,评价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猫不要脸,鱼干管够。你们俩正好凑一对。”
骆闻舟抄起桌上的茶杯盖朝他砸了过去。
费承宇死的那天,是个雨天。
费渡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海谈一笔生意。他放下电话,对在座的几个合伙人说了句“失陪”,起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后来他坐车回了费家老宅,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被雨打落了一地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腐烂的棉花上。费承宇的遗体已经被下人收拾过了,穿戴整齐,躺在那张他躺了七年的床上,面容平静得不像一个疯子。
费渡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你死了,”费渡说。
床上的死人没有回答。
“你死了,妈也不会活过来。”
费渡转过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院子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他的眼睛、鼻子、下巴。他没有擦,就那么站在雨里,抬头望着那棵玉兰树。
副官撑着伞跑过来,被他抬手挡开了。
“费爷——”
“让我待一会儿,”费渡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副官注意到他攥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雨越下越大。费渡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刻钟,然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习惯用骆闻舟送的那块表了。他合上表盖,转身走向车门。
“走吧,”他说,“去江北。”
副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骆闻舟见到费渡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那人站在镇守使大院的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清透,偏执,望不见底,隔着雨幕直直地盯着他。
“你怎么来了?”骆闻舟皱眉,下意识把门推开,把人拽了进来,“你疯了?下这么大雨从上海跑过来?”
费渡被他一拽,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骆闻舟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雨水和冷意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费渡的血,是别的什么。
“费承宇死了,”费渡说。他的嘴唇发白,声音却稳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来告诉你一声。”
骆闻舟的手僵在他肩膀上。他看着费渡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费渡推进了屋里,吩咐老赵烧热水、找干衣服、熬姜汤,自己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东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骆少,你知道什么叫‘用情付诸流水’吗?”
骆闻舟没理他。
张东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就是你把人推开的时候,人家还在笑。等人家不笑了,你才发现——完了,水已经流走了,收不回来了。”
骆闻舟转过头,盯着他。
张东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姜汤别忘了放红糖,费少爷是南方人,喝不惯咱们北方的辣口。”
骆闻舟想说“你怎么知道他喝不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费渡送的那套茶具里,附带的茶叶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红糖姜茶,驱寒用”,字迹是费渡的。
这人连给自己送礼都不忘照顾自己的口味。
骆闻舟骂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费渡换了干衣服,裹着骆闻舟的军大衣,坐在骆闻舟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骆一锅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那只新来的波斯猫蹲在书桌角上,歪着脑袋看他,蓝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骆闻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喝了就早点睡,”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客房收拾好了。”
费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费渡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是审视的目光。
“骆闻舟,”费渡叫他全名,不是“骆少”,也不是“少帅”,就是骆闻舟。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我在查我妈的案子的时候,”费渡说,“翻到过警备司当年的出勤记录。你去费家的那天,本来不该你出勤。你是替一个同事值的班。”
骆闻舟没说话。
“你替那个同事值班,然后你遇到我,然后你花了大半年时间查一件跟你毫无关系的旧案。”费渡把姜汤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为什么要查?”
骆闻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哗哗的,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因为你看我的那个眼神,”骆闻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让我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查,这世上就没有人会替你做这件事了。”
费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骆闻舟继续说:“我当时以为你在哀求。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在哀求,你是在……测试。”他抬起头,直视费渡的眼睛,“你在测试我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就走。”
费渡没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骆闻舟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走,”骆闻舟说。
“所以你现在在这儿,”费渡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雨声很大,屋子里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骆一锅忽然打了个喷嚏,打破了这片沉默。
费渡低头看了看猫,然后笑了。这一笑和以往不同,不是面具,不是武器,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笑。
“骆少,”他说,“你知不知道,爱比不爱可悲?”
骆闻舟皱眉:“什么意思?”
费渡没有回答,抱起骆一锅站了起来,走向门口。经过骆闻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然后他走了。
骆闻舟站在原地,耳朵尖又红了。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费渡说他“没意思”,可那语气分明在说“有意思”。
他冲着费渡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费渡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消失在走廊尽头。
骆闻舟站在书房里,雨声、猫叫声、远处的风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心烦意乱。他低头看了看骆一锅——那只肥猫正蹲在费渡坐过的椅子上,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叛徒,”骆闻舟说。
骆一锅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天花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玉兰树落了一地的花瓣,被雨水浸透了,白得发亮,像一地碎掉的月光。
费渡坐在回程的车里,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费爷,回上海?”
“嗯。”
费渡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骆闻舟刚刚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不查,这世上就没有人会替你做这件事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
愤怒于骆闻舟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愤怒于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头软了一下,愤怒于这种心软让他觉得自己软弱、愚蠢、无可救药。
“爱比不爱可悲,”费渡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怀表。表盖上那行“时间不等人,骆少”的小字,在指腹下微微发烫。
他攥紧了那块表,闭上眼睛。
车窗外,雨后的上海滩灯火通明,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流光溢彩,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费渡在梦里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七年前那个蹲下来问他“你没事吧”的年轻人。
他想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可他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
“骆闻舟,你别走。”
没有人回答他。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在路灯下闪过一瞬间的光,然后消失在夜色里。